天刚蒙蒙亮,巷口炸油条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。老李把面团往案板上一摔,顺手拧开煤气阀,蓝火苗舔着锅底。他老婆在旁边切面剂子,两个人谁也没说话。一锅油从清亮变成深褐,大约要炸两百根油条。这锅油的成本,加上面粉、煤气、摊位费,每天睁开眼就先欠着八十块。老李心里有本账,只是从不说出来。
来买油条的人掏钱时总爱聊两句菜价。张婶说菠菜涨到五块了,王叔说猪肉倒便宜了两块。这些零碎的话拼起来,就是附近几个小区的物价地图。老李听着,手上不停翻着油条。他知道自己的油条不能涨,涨五毛就有人不来了。可面粉一袋涨了八块,他只能把剂子揪小一圈。顾客看不出来,他自己知道。
这条街上的买卖都连着。炸油条的要买隔壁的豆浆,磨豆浆的要买对过的鸡蛋,卖鸡蛋的又常来买油条当早饭。钱在几个人手里转一圈,谁也没富,谁也没饿着。老李说这叫“转着活”。有一阵子街口修路,围挡一拦,人流少了一半。三天里有两家关了门,老李没关,他把油条摊挪到小区侧门,一天少挣四十,但炉子没凉。
下午收摊后老李去银行存钱。柜员劝他办张信用卡,说可以分期。老李摆手,他不懂那些,只认存折上打印的数字。三千二百块,是这个月刨去开销剩的。他算过,儿子上大学一年要一万二,老婆的药钱每月六百。存折上的数字涨得慢,他不敢乱动。银行大厅的利率牌挂着,一年期一点九,他看了也没用,钱不敢存定期。
有一回老李炸油条时油锅翻了,烫了胳膊。歇了五天,损失一千多。他没买保险,也没处报销。后来他每月多存两百,说是“锅底钱”。这条街上卖菜的、修鞋的、开小卖部的,都各有各的“锅底钱”。他们不聊宏观,只聊今天进了多少货、卖了多少钱。这些零散的账本凑在一起,比统计局的数字更先知道日子紧了还是松了。
晚上老李数完零钱,把硬币按面值摞好。老婆在旁边择明天要用的葱。窗外有年轻人路过,说现在都手机支付了,谁还带现金。老李没接话,他把硬币装进铁盒,盒盖上印着“恭喜发财”。这四个字他看了十几年,没觉得发财,只觉得踏实。明天的油锅还得热,面还得发,钱还得一块一块地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