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中村巷口那盏路灯,每晚七点准时亮起。灯杆上贴着褪色的招租广告,灯罩下聚着一团昏黄的光。最先到的是几个跳皮筋的小姑娘,书包堆在墙根,皮筋一头拴在灯杆上,另一头由个子最高的女孩用腿绷着。她们跳得很认真,嘴里念着口诀,脚底下变换着花样。旁边杂货店的老板搬出小板凳,一边剥毛豆一边看,偶尔喊一声“踩线了”。
天再暗些,路灯下的队伍就换了人。几个中年男人支起折叠桌,摆上象棋。棋子落下去的声音很脆,围观的比下棋的还急,有人忍不住伸手去指点,又被旁人挡回来。棋盘边搁着搪瓷缸和半包烟,谁输了就换人。有个穿工装的男人连赢三局,第四局刚摆好,他老婆在巷子那头喊他回去吃饭,他应了一声,却不动,眼睛还盯着棋盘。
九点过后,路灯下开始热闹得杂起来。有人拉出一根电线,接上音箱,放起老歌。几个中年女人跟着节奏扭腰,动作不算齐整,但都笑着。旁边卖炒粉的摊子也推过来了,铁锅颠得哐当响,油星溅在路灯的光柱里,亮晶晶的。一个小男孩蹲在路灯底座旁边,用粉笔画房子,画了擦,擦了画,他妈妈在炒粉摊前忙,隔一会儿喊他别跑远。
十点半,炒粉摊收了,音箱也关了。路灯下只剩一个老头在收象棋,棋子一颗颗往木盒里丢,数得仔细。两个年轻人在灯下打羽毛球,没有网,就在地上画条线。球飞得高,好几次差点碰到灯罩,他们就笑,说再高一点灯就灭了。旁边便利店的门开开关关,冷气从里面漏出来,有人买了水,站在灯下喝完才走。
十一点半,打羽毛球的也走了。路灯下安静下来,只剩飞蛾绕着灯罩转圈。一个代驾司机把折叠电动车停在灯下,坐在路边等单,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。他抬头看了看灯,又看了看巷子深处,那里还有几扇窗亮着。他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,把杯子放在脚边,继续低头刷手机。
凌晨一点,路灯还亮着。巷口那家麻将馆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,里面还有洗牌的声音。路灯的光照在半截卷帘门上,照出铁皮上的锈迹和划痕。有个女人从麻将馆出来,站在灯下数了数手里的零钱,然后往巷子里走,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,一声一声,渐渐远了。灯下又空了,只有光还在那里,照着墙角的皮筋、地上的粉笔画、和几颗散落的象棋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