菜市场快收摊时,一堆蔫了的青菜被拢到一块纸板上,旁边插着块硬纸壳,写着一元。挑菜的人弯着腰翻拣,把发黄的叶子摘掉,剩下的还能炒一盘。卖菜大姐从三轮车座底下拽出个塑料袋,袋子边角磨得发白,上面印着一家早已关张的汽修厂名字和电话。她每天凌晨四点去批发市场,骑的就是那辆电动三轮,后斗焊了铁架,能码二十多筐菜。电机声音发闷,爬坡时得站起来蹬两脚。她说这车买来就是二手的,前车主拉过建材,车厢底板上还留着几道划痕。买菜的人不关心这些,只问青菜能不能再便宜五毛。
那辆三轮车停在市场西门的梧桐树下,车胎上沾着泥,挡泥板裂了一道缝。收摊后大姐把空筐摞好,用橡皮筋一捆,往车斗里一扔,拧把就走。路上经过一家汽车修理铺,卷帘门半拉着,里面停着一辆拆了前保险杠的白色面包车。修车师傅蹲在地上换刹车片,旁边纸箱里堆着旧刹车盘,锈得发黑。他手里那把扳手用了十来年,手柄缠着黑胶布。面包车的主人是个送快递的,每天跑一百多公里,刹车片磨得比别人快。师傅说这车底盘高,能装,就是费油,跑一公里得六毛多。
其实菜市场里那些拉货的车,和路上跑的家用车,底子是一回事。发动机、变速箱、刹车、轮胎,该保养的都得保养。大姐的三轮车半年换一次齿轮油,后桥油封漏了也得修。修车铺里那辆面包车换完刹车片还要调手刹,师傅拿一把改锥拨几下棘轮,拉柄咔咔响。这些活计跟给轿车做保养没多大区别,只是地方不同,工具糙一点,人蹲着干活,没有升降机。城里那些4S店的地面铺着瓷砖,休息区有沙发和饮水机,可拧螺丝的姿势是一样的。
有人觉得车就是个代步工具,能开就行。可车这东西,你糊弄它,它早晚糊弄你。机油不换,发动机里积碳越来越多,冷启动时抖得厉害。轮胎气压不足,跑高速时胎壁反复弯折,温度一高就容易爆。菜市场卖菜的大姐不懂这些术语,但她知道三轮车后胎气不足时推起来费劲,所以每半个月去修车铺打一次气,顺便让师傅听听电机有没有异响。她舍不得换新车,说这车斗结实,新车都是薄铁皮。
修车师傅下午把面包车弄好了,车主来取车,试了一圈刹车,点头说行。他付钱时数了几张零票,说最近快递多,车不能停。师傅让他过半个月再来紧一下螺丝。面包车开走后,师傅开始收拾地上的旧件,把废刹车盘扔进铁筐,准备卖废铁。他洗了手,点了一根烟,坐在门口的马扎上。门口路上车来车往,有轿车,有货车,也有电动三轮。那些车跑起来声音不一样,可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动静都差不多。
天快黑了,卖菜大姐已经到家,把三轮车停在楼下,拔了钥匙,拎着空筐上楼。她明天还要早起,车斗里会重新装满青菜。那辆三轮车充一次电能跑四十公里,刚好够一个来回。车身上的锈迹和划痕不影响使用,就像菜市场里那些一元菜,摘掉烂叶,剩下的还能吃。修车铺的灯还亮着,师傅把工具归置好,拉下卷帘门。街上车流少了,偶尔有辆车经过,尾灯在路口拐弯时闪一下,然后消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