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门禁铃响之后谁在替我们算账

楼道里的呼叫铃又坏了，按下去只发出半截闷响，像被掐住喉咙的知了。住在三楼的老周拎着菜站在单元门口，等楼上有人碰巧下楼才能进去。这栋九十年代初的居民楼没有物业，门禁是前年街道办统一换的，坏过三回，每回都是住户自己凑钱找人修。这次没人愿意再出钱，因为二楼那户说他们家从不用门禁，都是走地下车库的电梯。

一个门禁的维修费分摊到六户人家头上，每户不到四十块。可就是这四十块，让六户人在楼道里吵了二十分钟。有人翻出三年前的账本，说当时换锁芯的钱是四楼垫的，还没还。四楼说那笔钱早就抵了去年楼道灯的电费。这种账永远算不清，因为每一笔都太小，小到记在烟盒背面，抽完烟盒就扔了。财经这件事，落到具体生活里，经常就是几十块钱的糊涂账。

老周最后自己掏钱修了门禁。他不是大方，是膝盖不好，爬六楼太费劲。修锁的师傅说这个型号的电路板已经停产了，要换就得整个换，报价一千二。老周砍到八百，师傅摇摇头说七百五最低，再低不如去别处问问。老周没去别处，他知道这栋楼里没人会去别处问，因为别处报价只会更高。这种没有选择的选择，在财经里有个词叫刚性需求，但老周不懂这个词，他只知道自己必须进家门。

门禁修好那天，二楼那户在楼道贴了张纸条，说以后维修费他愿意分摊，前提是账目要公开。四楼看见纸条没说话，把去年垫付电费的收据从抽屉里翻出来，拍了张照片发到楼栋微信群里。群里一共九个人，三个人回了“收到”，两个人发了点赞表情，剩下的没动静。这张收据上的金额是四十七块六，四楼说零头不要了，算四十八。二楼说四十七块六就是四十七块六，凭什么四舍五入。

老周看着手机屏幕，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厂里当会计，每个月月底对账，差一毛钱都要翻遍所有凭证。那时候的账是公家的，现在的账是自己的。公家的账算错了叫失误，自己的账算错了叫吃亏。他关掉手机，去厨房烧水。水开的时候他听见楼下有人按门禁，这次铃声响了，清脆的两声，楼上有人按了开门键。老周不知道是谁按的，但他知道这个月的电费单子快来了，楼道灯的，水泵的，还有门禁的。这些数字会印在一张纸上，塞进每家的信箱。有人会立刻去交，有人会拖到下个月，有人会假装没看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