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门诊大厅里,一个中年人左手攥着母亲的医保卡,右手搀着父亲的胳膊,在自助挂号机前站了很久。屏幕上的科室列表翻了一页又一页,他母亲小声说“要不还是去窗口排队吧”,他没吭声,只是继续点着屏幕。这个画面每天都在不同的医院重复上演,它无关孝心,只关乎一个人要在几秒钟内消化一套他父母完全陌生的操作逻辑。
科技产品的设计者大多是年轻人,他们默认用户熟悉触屏、验证码、弹窗和层层嵌套的菜单。可对那些用了一辈子存折和纸质车票的老人来说,一块光滑的玻璃屏幕不提供任何触感反馈,他们不知道哪里可以按,哪里按了会有反应。指纹磨损后识别失败,人脸识别时因皱纹和光线角度反复报错,这些在实验室里通过率百分之九十九的功能,落到具体的人身上就是百分之百的挫败。
中年人被夹在中间。他们既要安抚父母“没事,我来弄”的情绪,又要在系统超时前完成操作。手机里装着五六个医院的挂号应用,每个的界面逻辑都不一样。有的要提前七天抢号,有的当天放号但需要绑定就诊人,有的必须先在线支付才能取号。这些规则从不写在明显位置,全靠试错和口口相传。一个四十多岁的人尚且要学上半天,七十岁的老人又该如何独自面对。
有些地方开始设“无健康码通道”,安排志愿者帮老人挂号。这当然是好事,但志愿者不可能永远站在每一台机器旁边。真正的问题在于,当整个流程被设计成默认用户有智能手机、会扫码、能快速阅读弹窗提示时,那些不具备这些条件的人就被无声地排除在外了。不是有人故意要排斥他们,而是效率优先的思维把“不方便”当成了可以忽略的代价。
技术本身没有恶意。它只是忠实地执行写好的代码,按照预设的逻辑运转。问题出在写代码的人很少去想象一个手指颤抖、视力模糊、对“滑动”“长按”毫无概念的用户。如果产品经理的桌上放着一张老人的手绘操作流程图,上面画着“先按这里,再按这里”的箭头,也许挂号机的界面会多一个“大字体”选项,或者少一层跳转。
中年人终于挂上了号,扶着父母往诊室走。他手机里又弹出一条通知,提醒他三天后还有另一个科室的复诊需要预约。他叹了口气,把手机塞回口袋。科技跑得很快,但总有人被落在后面,而落在后面的人,恰恰是我们最想照顾好的那两个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