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台柴油发动机已经跑了三十多万公里。司机说,这车该换了,但队里没钱。每天早上五点二十,他拧开钥匙,发动机咳嗽几声,排气管喷出一股蓝烟,然后才算活过来。车厢里的塑料座椅磨得发亮,扶手杆上的油漆掉了一圈,露出底下的铁锈色。这辆车跑的是老城区线路,经过菜市场、小学、两家医院。乘客多半是老人和孩子,投币的时候硬币砸在铁皮箱里,叮当一声,司机不用回头也知道上来的是什么人。车底盘很低,过减速带的时候颠得厉害,后排的人常常被弹起来,又重重落下去。这辆车像一截旧管子,把城市里最琐碎的那部分生活,从这头输送到那头。
男孩的爸爸也开过公交车。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,开的是汽油车,夏天发动机就在驾驶座旁边,热气烘着腿,一天下来裤子能拧出水。后来换了柴油车,再后来是天然气车。他爸说,电车最没意思,听不见响,像开玩具。有一年冬天,他爸的车在雪地里打滑,撞断了路边一根电线杆,赔了八千块。那天晚上回家,他爸把事故报告单摊在桌上,用圆珠笔在背面算账,算了三遍,数字都不一样。男孩那时候还小,坐在旁边看他爸按计算器,屏幕上的数字跳来跳去,最后停在一个负数上。他爸把纸揉成团,扔进垃圾桶,说,明天还得上班。
现在路上跑的新能源车越来越多了。起步的时候没有声音,从你身边滑过去,你只能听见轮胎碾过地面的沙沙声。那些车里有大屏幕,有空调,有语音助手。坐惯了旧车的人上去,总觉得哪里不对劲,像进了别人家的客厅。可旧车也有旧车的好。窗户能打开,风灌进来,吹得人脸发紧。刹车的时候,整车人一起往前冲,陌生人之间就有了短暂的默契,互相看一眼,笑一下。这种默契在新车上很少见,大家都盯着自己的手机,门开了,门关了,谁上谁下,没人抬头。
男孩到站了。他走下公交车,书包带子终于滑到手心。站台上等车的人已经排起了队,一个拄拐杖的老头站在最前面,探头往远处看。男孩从他身边走过去,走了几步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辆正在驶离的公交车。尾灯亮着,在暮色里红得很安静。他想起刚才那个老太太,想起她坐下时如释重负的那一声叹气,很轻,像轮胎放了一点气。然后他把书包甩到肩上,往家的方向走了。身后,又一辆公交车进站,车门打开,发出噗嗤一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