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过后，街口的积水没过了半个车轮，一个穿蓝布衫的男人弓着背，把电动车从水里往高处推。车后座绑着个塑料箱，箱盖上贴着某培训机构的广告。他推几步就停下来喘气，水面上浮着落叶和一只旧拖鞋。旁边几个放学的孩子绕着他走，书包顶在头上，谁也没说话。教育这件事，有时候就像推车过积水，你使了很大力气，车却只是慢慢往前挪，脚底还打滑。

那个男人我认识，在菜场修鞋，兼着送外卖。他儿子在附近小学读四年级，数学总不及格。他跟我说过，自己连分数加减都弄不明白，辅导不了。学校老师让家长签字，他就照着答案抄一遍，再让儿子抄。后来老师发现了，把他叫去，他站在办公室门口搓着手，说自己确实不会。老师没再说什么，给他倒了杯水。教育里最难的地方，是承认自己不会，还得想办法让孩子会。

积水退去后，路面留下一层薄泥。孩子们踩着泥往家走，书包里装着当天的卷子。有人考得好，有人考得差，可他们走在同一条路上。学校门口挂的横幅写着“家校共育”，风一吹就卷起来。其实很多家庭能给的，只是一张写作业的桌子，一盏不太亮的灯。老师能给的，是四十分钟里尽量把话讲明白。这两头要是对不上，中间就空出一大块。

我见过一个初中生，在路灯下背英语单词，脚下放着一碗没吃完的炒粉。他母亲在对面摆摊卖袜子，父亲开夜班出租。他说自己想考技校，学修车，因为“修车不用背这么多单词”。可他每天还是背，背到十一点。教育有时候让人拧巴，你明明知道有些东西用不上，还是得硬着头皮学。因为不学，连选择修车的资格都没有。

那个推电动车的男人后来换了个电瓶，花掉三百块。他说本来想给儿子报个补习班，现在只能再等等。补习班一学期一千二，他得修六十双鞋。他说这些的时候，手里正磨着鞋跟，砂轮转得飞快。教育在他那里，是一笔算不过来的账。可他还是每周末把儿子送到图书馆，自己在门口等两个小时，就着免费开水吃馒头。

雨还会再下，积水还会再积。孩子们照样上学，大人照样干活。教育这件事，说到底就是一代人把自己没弄懂的东西，交给另一代人继续弄。有人推着车过去了，有人还在水里站着。路就那么宽，水迟早会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