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学日文具店货架前挤满抢购包书皮的学生

每到开学前一天，那家开在学校隔壁的文具店就挤得转不开身。货架上包书皮的塑料膜被翻得哗哗响，家长举着各色本子往人缝里钻。收银台前排的队一直甩到门口，堵住了半条人行道。有个男孩抱着新买的文具盒往外挤，胳膊肘撞翻了一摞练习册。老板蹲在地上一边捡一边喊，别挤别挤，仓库里还有。这场景我看了好些年，从自己背着书包买铅笔，到如今替孩子来抢最后几本牛皮纸封面的本子。文具店门外那条窄路，停满了送学生报到的车，从路口一直堵到街尾。

那些车大多挂着外地牌照，苏北的、皖南的、豫东的，后备箱塞着被褥和搪瓷脸盆。家长从驾驶座下来，先绕到右边给小孩开门，再转身去搬行李。有人把车停在斑马线上，被交警吹着哨子赶走，挪了不到二十米又停下。车喇叭声混着学校广播里的欢迎词，在九月初的太阳底下蒸出一层薄汗。一辆银色面包车后门敞着，里面摞了三个行李箱和两床棉被，车主正把一箱牛奶往缝隙里塞。这样的车每年开学都能见到，像候鸟一样准时，走的时候空荡荡，来的时候塞满一个家庭半年的挂念。

我站在店门口等孩子挑笔袋，眼睛却跟着一辆黑色轿车慢慢往前蹭。那车在人群里几乎是一寸一寸地挪，司机把车窗摇下来，探头看路边的空位。副驾驶上的女人已经下了车，拎着书包先往校门走。她经过文具店时往里瞥了一眼，大概想买支记号笔，又被人流推着继续往前。轿车终于找到一个缺口，斜插进去，右前轮压着黄线停稳。司机熄了火，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才开门，点烟的时候手挡着风。他仰头看了看学校大门上的横幅，烟抽了一半就掐了，从后座拎出个蛇皮袋往宿舍方向走。

这些车在开学这一天，比平时多出好几倍。平时这条路安静得很，只有公交车和几辆接送低年级学生的私家车。可一到开学，县里乡下的车全涌进来了。有些车明显是借的，车身还贴着婚庆公司的标志。有些车旧得厉害，排气管冒着蓝烟，后视镜用胶带缠着。但每一辆都装得满满当当，除了行李，还有家里腌的咸菜、新弹的棉絮、一袋子晒干的红枣。有个父亲从五菱宏光里搬出一台旧电脑，显示器用床单裹着，主机箱拿绳子捆在自行车后架上。他儿子跟在后面，手里提着键盘，线拖在地上。

文具店终于空了一些，我挤进去买了三支中性笔和一盒铅芯。孩子还在挑橡皮，把每一块都拿起来闻。老板靠在柜台边喝水，说今天光包书皮就卖了四百多张。门外又有车停下，这回是一辆白色SUV，车顶行李架绑着个编织袋。后座门打开，下来两个女孩，背着一样的书包，应该是双胞胎。她们的母亲从驾驶座下来，手里攥着两张报到单，站在路边张望了一下，然后领着孩子往校门走。SUV没熄火，空调还在转，排气管滴着水，在滚烫的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湿痕。

我拎着塑料袋出来的时候，那辆SUV已经开走了。文具店门口又停下一辆出租车，后备箱盖弹开，司机帮着搬下一个拉杆箱。拉杆箱的轮子卡在路沿石缝里，拽了两下才出来。学校广播开始放运动员进行曲，大概是报到接近尾声了。路边还停着几辆车，有的车门半开，有的引擎盖缝隙里夹着树叶。一个男人蹲在车轮旁边检查胎压，他妻子从副驾驶翻出个打气筒递过去。太阳移到了教学楼后面，把车顶晒得发烫。我走到自己车边，拉开门，热气扑面而来。后座上还放着早上买的包书皮，塑料包装被晒得有点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