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梯装好的第三个月,隔壁单元的王叔把他那辆银灰色两厢车停到了新划的车位上。从前这位置是自行车棚的角落,堆着几辆锈蚀的二八大杠和一台报废的洗衣机。电梯井贴着楼体外墙立起来,占掉一半花坛,剩下的空地刚好够划三个车位。王叔的车不算新,门把手下面一道划痕从后门拉到前翼子板,像条褪色的拉链。他每天下楼擦一遍,擦完就站在车头抽烟,看电梯上上下下。有回我问他,都退休了还擦这么勤。他说不是勤,是手闲不住。电梯没装之前,他下楼要侧身扶着锈栏杆,走十六级台阶,膝盖疼得厉害,一周也下不了两趟楼。现在按个按钮就到地面,反倒觉得日子空出一截来。
那辆两厢车是王叔儿子换新车时淘汰的,手动挡,空调旋钮拧到底也只有一点点凉意。王叔考驾照是四十五岁的事,之后一直开单位的厢式货车,退休后就没再摸过方向盘。电梯装好那年秋天,他把车从儿子小区开回来,走的是绕城高速,四十公里路开了快两个小时。他说手生,其实是不敢快。车里有股旧皮革和樟脑丸混在一起的味道,后视镜上还挂着儿子买车时系的红绸带,已经褪成浅粉色。他每天早晨六点半下楼,把车打着火,听发动机响两分钟,再熄火。邻居笑他烧油玩,他说不烧油,烧的是耳朵,听听有没有异响。这习惯持续了快一个月,直到有天早上电瓶亏了电,打不着火,他才改成一周只打两次。
小区里像王叔这样把车留着不开的人不少。五号楼的老刘有辆白色三厢车,车衣罩着,只在每月第二个周六掀开,开去三公里外的超市采购。来回不到十公里,他要在车里坐够四十分钟才肯下车。他说座椅调到最靠后,靠背放斜一点,比家里沙发舒服。电梯装好之前,老刘把车停在小区外面马路边,走回来要经过一段没有路灯的窄巷,雨天积水没过脚踝。现在车停进来,他反而开得少了。有次我在电梯里碰见他拎着车衣上楼,问他是不是要出远门。他说不出门,就是给车透透气。电梯门打开时他补了一句,车这东西,放着比开着累心。
真正天天开车的也有。三楼的小陈在城南上班,单程二十三公里,早高峰要开五十分钟。他买的是辆二手纯电小车,续航标三百公里,冬天实际跑不到两百。电梯装好之后他最高兴的事,是每天下班回来不用再绕两圈找路边车位。车停进楼下,插上慢充枪,第二天早上拔掉就走。充电桩是物业统一装的,六个车位共用三个桩,小陈和另外两户轮着用。有次他加班到凌晨一点,回来发现充电桩被一辆没见过的黑色轿车占着,没留电话。他在楼下站了十分钟,最后把车停到小区外面,第二天早上六点又下楼挪车。后来他在挡风玻璃上贴了张纸条,写着“充电车位请勿占用”,字很大,用黑色马克笔描了三遍。
电梯装好之后,小区里的车明显多了。从前停在路边过夜的几辆车都挪了进来,还有两户新买了车。物业在入口装了道闸,车牌识别,外来车辆超过两小时收费。有回一辆搬家公司的货车卡在道闸下面,司机探出头喊,说只停二十分钟。保安老赵拿着登记本走过去,说二十分钟也要登记。司机骂骂咧咧倒车,后视镜刮到道闸杆,咔嚓一声弯了。老赵没让他赔,自己找了根铁棍把杆子撬直。那天下午王叔下楼擦车,看见道闸杆上缠着透明胶带,问老赵怎么回事。老赵说没事,杆子老了,跟人一样,不经碰。王叔点点头,把抹布拧干,开始擦他的后视镜。
入冬之后天亮得晚,六点半下楼打火的人少了。王叔改成隔天擦一次车,擦完就坐在驾驶座上听收音机,调到交通台,听早高峰哪里堵了。他不用出门,但要知道路上什么情况,好像这样才算跟外面的世界连着。有次我路过他车窗,听见收音机里在报南二环追尾,他跟着叹了口气,拧钥匙熄了火。车门打开,冷风灌进去,他把领子竖起来,慢慢走回电梯口。电梯门开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银灰色两厢车,车顶上落了一层薄霜,在路灯下面泛着细碎的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