薄荷长得快,掐尖后分叉,叶子挤着叶子。我有时蹲在那儿看蚂蚁从盆底排水孔爬进爬出,一看就是十几分钟。这不算什么正经事,可它就是娱乐。娱乐不需要门票,不需要组队,甚至不需要人陪。隔壁屋的女孩养了只仓鼠,半夜跑轮子吱呀吱呀响,她跟我说那是她的白噪音。我听着那声音,觉得仓鼠也在娱乐自己,跑轮子又不产粮食,纯粹是腿脚想动。
周末下午,我把手机架在花盆旁边放老相声。马三立说《买猴》,声音从劣质扬声器里挤出来,带点沙沙的底噪。薄荷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,露出灰白的背面。我跟着念“张德成,李德成”,念着念着就笑了。这种笑不花钱,也不发朋友圈。娱乐有时候就是这么回事,你明知道段子听过八遍,可还是愿意再听一遍,因为那个节奏你熟,像挠痒痒挠对了地方。
楼下棋牌室最近关了门,改成快递驿站。几个老头把战场挪到小区门口的石桌,棋子拍得啪啪响。围观的人比下棋的还急,支招的、叹气的、讲昨天那盘残局的,围成一圈。我路过时站了五分钟,看红方把车沉底,黑方老头挠挠后脑勺,从兜里摸出烟又塞回去。他们不赌钱,就赌一瓶冰红茶。输赢都不往心里去,散了场各自拎着菜回家。这比手机里的象棋游戏热闹,因为能听见对方喘气。
有天晚上停电,整栋楼黑漆漆的。我摸到阳台,薄荷的轮廓在月光里模模糊糊。对面楼有人弹吉他,走调得厉害,但弹的是《童年》。弹到“福利社里面什么都有”那句,隔壁阳台有人接了下句,嗓子劈了。然后三楼传来口哨声,跟着调子吹。我靠在栏杆上听,手里攥着那片薄荷叶,揉碎了闻。没有屏幕的光,娱乐反而变得具体,就是耳朵和鼻子在干活。
薄荷最后被蚜虫吃了大半,叶子卷起来,黏糊糊的。我没打药,把它搬到雨里淋了两天,蚜虫冲走了,薄荷也蔫了。后来它又活过来,新芽从根茎处冒出来,嫩绿得扎眼。我照旧傍晚浇水,照旧听楼下烧烤摊的吆喝。娱乐这事,跟养薄荷差不多,不用太精心,也别指望它开出什么了不起的花。它就在那儿,你伸手够一下,日子就松快一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