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楼王奶奶家窗下新装了电梯,钢架贴着墙根立起来,像一条瘦长的腿。以前她下楼要侧着身子扶栏杆歇两回,现在按个钮就到底了。电梯门开合时发出闷响,倒让我想起楼后那辆停了快半年的旧桑塔纳。车是五楼小赵的,去年他换了辆电车,这辆就搁在梧桐树底下,车顶积着杨絮和干槐花,轮胎半瘪,挡风玻璃上贴的保险标还是前年的。老小区路窄,这辆车一占,电动车都得挤着过。
小赵其实不是不想处理它。我问过一次,他说卖给收废铁的给不了几百块,走报废流程又得拖车、复印证件、跑两趟车管所,搭进去的功夫比车还值钱。他媳妇在副驾遮阳板上夹了张停车电话,号码已经褪成淡蓝色。现在每天傍晚他拎着充电枪从五楼扯线下来,线要绕过那辆旧车,再从绿化带矮墙头翻过去。新电车停在单元门口,旧车就留在原地慢慢烂。
这景象在附近几个老小区都见得到。有的车衣罩着,车衣碎了,露出底下锈穿的轮眉。有的干脆被居民当成了储物箱,后备箱里塞着旧花盆和废纸板。前阵子隔壁楼有辆面包车,停了三年没动,最后是社区贴了通知,说算“僵尸车”,给拖走了。拖那天围了一圈人看,叉车插进去,车门哗啦掉下来,里面滚出几个空机油桶。车主始终没露面。
汽车这东西,用起来是腿,不用了就是块铁疙瘩。但铁疙瘩也占地方,也压着地。我有时觉得,一辆车从流水线上下来,跑上十几万公里,最后停在一个不碍事又不体面的角落,这个过程比它跑在路上时更真实。路上是身份,是速度,是空调和音响;停着的时候,它只是它自己,一堆塑料、橡胶和生锈的铁皮,连收破烂的都嫌拆着费劲。
王奶奶坐电梯下楼,经过那辆桑塔纳时总要瞥一眼。她说这车刚买那年,小赵还开车带她去过一趟早市,后备箱里装了五棵白菜。现在电梯装好了,她每天下楼遛弯,不用再数着台阶歇气,却也没再坐过谁的车。车里的汽油味、皮座椅的褶子、收音机里沙沙的交通台,这些东西从她生活里退出去,跟电梯的钢架一样,成了背景。
昨天看见小赵拿块湿布擦那辆旧车的后视镜,擦了两下又停了。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后视镜上留着一道水痕,顺着镜面往下流,滴在干裂的轮胎边上。电梯在头顶上上下下,钢索摩擦的声音很轻。我猜他可能想起某次开这车去接人的晚上,也可能什么都没想,就是觉得该擦一下。车还停在那儿,杨絮又开始落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