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锅旁边的案板就是老周的舞台。每天凌晨三点起床揉面,五点出摊,一站就是六个小时。抻面、下锅、翻动、夹起,每个动作都精确到秒。有人问他累不累,他说习惯了,胳膊早不觉得酸。这种习惯,跟运动员每天投五百个篮、游三千米自由泳是一回事。身体记住了一件事,就不再需要大脑去指挥。体育训练说到底就是让肌肉产生记忆,让动作变成本能。老周不懂什么叫运动生理学,但他知道面要醒多久,油温几成热,手腕用多大劲。这些知识写在肌肉里,比写在纸上牢靠。
早市收摊后,老周会去河边公园走两圈。他不跑步,只是快走,背着手,步子迈得大。河边有年轻人在练单杠,引体向上做得飞快,老周停下来看一会儿,说那小伙子背阔肌不错。他自己年轻时也能拉十几个,现在年纪大了,改练太极。太极的动作慢,但要求腿上有根,腰上有劲。老周说,炸油条用的是爆发力,太极用的是整劲,两样都得练。他讲这话时语气平淡,像在说今天面发得刚好。体育对不同年纪的人有不同的样子,但底子是一样的,都是让身体别锈住。
冬天早市冷,油锅的热气能暖到胸口。老周戴一副露指手套,手指冻得发红,但手腕照样灵活。有段时间他右肩疼,抬不起来,去医院看了说是肩周炎。医生让他歇着,他没歇,只是把抻面的动作改小了些。后来慢慢好了,他总结说,身体这东西不能停,停了就真不行了。这跟运动员受伤后做康复训练一个道理,不是等完全好了再动,而是在能动的范围里继续动。体育里有一门学问叫运动康复,老周没学过,但他用自己的方式在实践。
夏天油锅更热,老周汗流浃背,背心湿透贴在身上。他一天要喝两大壶水,水里搁一点盐。有人劝他喝运动饮料,他说那个太甜,不如盐水解渴。他不懂什么叫电解质平衡,但他知道出汗多了要补盐。这种朴素的认知,和运动队里营养师讲的东西对得上。体育不全是赛场上的事,它也包括一个人怎么对待自己的身体,怎么在高温下干活而不中暑,怎么在重复劳动中保持体力。老周的身体是他自己的教练,也是他自己的运动员。
油条炸到最后几根,面快用完了。老周把剩下的面团揉成一个小圆饼,按扁了扔进油里,炸成一张油饼。他坐在小板凳上吃油饼,喝一口茶,看着早市慢慢散去。手臂上的肌肉松下来,但线条还在。体育这件事,说到底就是人跟自己的身体打交道。有人去健身房,有人去球场,有人在早市炸油条。方式不同,道理相通。身体动起来,用起来,它就会记住,就会长进。老周不懂什么叫运动科学,但他那条胳膊懂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