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辆桑塔纳是九八年买的,方头方脑,铁皮厚实。提车那天他绕城开了两圈,舍不得踩油门,时速没超过四十。邻居都来看,说这车皮实,能开二十年。果然开到今天,里程表转过两圈,修过三次离合,换过两回电瓶。最远跑到过内蒙古,儿子考上大学那年,一家三口塞满后备箱,开了十四个小时。路上空调坏了,开着窗,风噪大得说话要靠喊。儿子在后座戴着耳机睡觉,妻子剥橘子,一瓣一瓣递过来。他记得服务区的泡面味道,记得夜里车灯照出的白线,记得方向盘被手心捂热的触感。这些事车都记得,铁皮记得,座椅记得。
现在满街跑的车不一样了。电车安静地滑过去,像幽灵,前脸没有格栅,灯带连成一条线。他坐过侄子的新车,一上车屏幕亮起来,语音问去哪儿,座椅自动往后调。加速的时候没有声音,推背感来得突然,他下意识去抓扶手。侄子说这车能自己开,手搭在方向盘上就行。他不太信,手一直没离开膝盖。下车时车门把手是隐藏的,他找了半天。侄子笑,说现在都这样。他没接话,心里想的是那辆桑塔纳的机械钥匙,插进去拧一下,咔嗒一声,踏实。
儿子劝他换车,说老车排放不过关,年检越来越麻烦。他嘴上答应,心里拖了一年又一年。修车铺的老赵说,你这车再开五年没问题,就是零件不好找。上次换雨刮电机,等了半个月才从外地调来。他没事就擦车,用湿布擦仪表台,用软毛刷扫出风口。发动机舱也擦,虽然没人看。有一回孙子问他,爷爷你为什么老擦这个旧车。他说车跟人一样,你对它好,它就对你好。孙子听不懂,跑去玩电动车门。他听见电机嗡嗡响,想起自己摇车窗的日子,摇把转起来嘎吱嘎吱。
医院停车场收费员认识他,说你这车少见。他笑,说老家伙了。收费员说现在都换电车,省钱。他点头,说电车好。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。他开过朋友的电车,松油门就减速,叫动能回收,开久了脚脖子酸。还是喜欢滑行,喜欢听发动机的声音判断车速。六十码的时候声音最稳,像呼吸。八十码开始有风噪,一百二就吵了。这些他都知道,不用看仪表。车跟他之间长出了默契,不用想。儿子说这是习惯,不是默契。他不争,继续开。
天快黑的时候他发动车子,暖风慢慢上来,吹得眼睛发干。后视镜里医院大楼亮着灯,某一扇窗后面是他的孙子。他挂挡,松手刹,车子抖了一下,稳稳起步。出口的杆抬起来,他开上大路,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。他开得不快,四十码,靠右道。后面有车闪灯,他往旁边让了让。那车嗖地过去,尾灯拉成两条红线。他想起儿子小时候问他,爸爸我们什么时候换车。他说等这车开不动了。现在儿子不问了,他也不提。车还能开,他就继续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