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次去的是个南方小城,火车到站已是傍晚。出站口有人拉客,有人卖地图,空气里混着潮湿的植物气味。我订的旅馆在老街深处,跟着导航拐了七八个弯,石板路被行李箱轮子磕得嗒嗒响。老板娘在柜台后面剥毛豆,头也不抬地说钥匙在桌上,热水七点以后才有。房间很小,窗对着天井,能看见对面楼晾的衬衫在风里晃。放下包出门找吃的,巷口有家粉店,汤头滚着,老板往碗里撒了一把葱花。那碗粉的味道我记到现在,倒不是多特别,只是当时饿透了,又刚到一个陌生地方,什么都觉得新鲜。
第二天租了辆自行车往城外骑。路两边是稻田,偶尔有白鹭从田埂上飞起来,翅膀扇得慢悠悠的。骑到一座石桥,桥头有棵大榕树,气根垂下来像帘子。我把车靠在树边,坐在桥栏上喝水。有个老头在桥下钓鱼,半天没动静,他也不急,就那么坐着。我看了他很久,忽然觉得旅行里最舒服的时刻,往往不是看到什么了不起的风景,而是这种什么都不用干的时候。你不用赶路,不用拍照,不用想着下一站去哪。风从河面吹过来,带着水草的气味,太阳晒得后颈发烫,但树荫底下是凉的。
后来几天我去了几个景点,门票不贵,人也不多。有个园子据说是以前富商的宅子,假山池塘都还在,只是漆掉了大半。导游举着小旗子讲历史,我跟在队伍后面听了一耳朵,什么盐商啊漕运啊,转头就忘了。倒是园子角落有只猫,躺在石阶上晒太阳,我蹲下来摸它,它翻了个身露出肚皮。旁边有个小孩也想摸,被他妈妈拉走了。我在那儿蹲了十几分钟,直到猫不耐烦地走开。现在想想,花门票钱进去,记住的却是只猫。
回程那天上午,我又去了那家粉店。老板认得我了,多给了几片肉。吃完在街上瞎逛,看见有家旧书店,门口堆着过期的杂志。我翻到一本八十年代的地理刊物,里面有一篇写的就是这座小城,作者说这里的桥比路多,船比车多。现在桥还在,船却少了。我把那本杂志买下来,五块钱。老板用报纸包好递给我,说了句一路顺风。我拎着书往车站走,路过菜市场,看见有人在卖刚摘的莲蓬,十块钱三个。我买了,坐在候车室里剥着吃,莲子心苦,但肉是甜的。
叫号屏又跳了一下,朋友的名字出现在上面。我收起手机,扶他站起来。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一点灰蓝色的光,天快亮了。我想起那本旧杂志还夹在书架上,一直没再翻开过。旅行中带回来的东西大多是这样,当时觉得非买不可,回来就搁着落灰。但偶尔翻到,那个地方的气味、声音、光线,又都回来了。就像现在,我站在急诊室的走廊里,闻着消毒水的气味,脑子里却是那碗粉汤的热气,和榕树底下河面的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