加油站自动洗车机喷出的泡沫，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，糊满了挡风玻璃。我坐在车里，看着那些白色团块顺着玻璃往下滑，雨刷刮过去，又涌上来。前面那辆车的车主摇下车窗，伸手摸了摸泡沫，然后缩回去，像个孩子。我忽然想起去年在青海湖边，也见过类似的白色，不过那是盐，风一吹就散了。

那次去青海，本没打算看湖。火车晚点，我在西宁多住了一晚，旅馆老板说，明天有车去黑马河，你要不要拼一个。第二天凌晨四点，面包车在黑暗里开了两个多小时，车上的人都不说话，有人裹着毯子打瞌睡。到了湖边，天还没亮透，风冷得刺骨。我站在岸边，看着水一点点从灰变成蓝，太阳从山脊后面爬上来，照在盐堆上，亮得刺眼。有个穿冲锋衣的人蹲在盐堆旁边拍照，拍完站起来，跺了跺脚，说真冷。我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。

后来我学会了一个人出门。一个人出门的好处是，不用等谁，也不用被谁等。在敦煌的时候，我早上六点就出门，走到鸣沙山脚下，景区还没开门。我在门口的小摊上买了一碗杏皮水，坐在台阶上喝。旁边有个老头在扫沙子，扫两下，停一下，扫两下，停一下。我问他，天天扫吗。他说，天天扫。然后他又说，风一吹，沙子就回来了。我说，那你还扫。他没回答，继续扫。我喝完杏皮水，站起来买票进去了。

旅游这件事，有时候像在洗车。你开进去，泡沫喷上来，水冲下去，刷子转起来，你坐在里面什么也看不见，只觉得车子在晃。等开出来，车是干净的，但你也说不清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。我在泉州的时候，住在一家老宅改的民宿里。老板是个年轻人，晚上坐在院子里泡茶，叫我过去喝。他说，你明天去开元寺，从西街走过去，不要走大路，走小巷。我问他为什么。他说，大路上人多，小巷里才有东西看。第二天我照他说的走，果然，巷子里有卖香火的，有剃头的，有坐在门口摘菜的。一个老太太看见我，笑了一下，我也笑了一下。

有些地方去过了，就再也没去过。有些地方没去过，却总觉得会去。我有一张地图，上面用铅笔画了几个圈，都是想去但还没去的地方。有时候翻出来看看，又放回去。去年冬天，一个朋友从云南回来，跟我说，他在沙溪住了一个星期，每天就是走路、吃饭、睡觉。我说，那你不觉得无聊吗。他说，不无聊，走路的时候能想很多事。我想了想，觉得他说得对。走路的时候，脚在动，脑子也在动，但动的方向不一样。

洗车机停了。泡沫被冲干净，车子慢慢往前滑。我付了钱，开出去，停在路边。阳光照在车身上，水珠还没干。我坐在车里，没急着走。刚才那些泡沫，现在都流到下水道里去了。我想起在青海湖边，那个蹲在盐堆旁边拍照的人，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。也许又在哪个加油站洗车，看着泡沫糊满玻璃。也许他根本不记得那天早上的风有多冷。我发动车子，打开雨刷，把最后一点水刮掉。前面的路很直，一直通到下一个路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