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第一次对“身体听自己使唤”这件事有感觉,是在小学的操场上。体育老师让全班跑八百米,她跑到第三圈就喘不上气,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。可那天她没停,一步步挪到终点,蹲在地上干呕。后来她开始每天绕小区跑两圈,不为别的,就想知道那个终点到底有多远。跑步这件事很怪,你越跑,身体越像一扇慢慢打开的门,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醒过来。她说不清楚那是什么,但从此没再停下。
中学时她进了校队,练的是跳远。沙坑里的沙子夏天烫脚,冬天冻得硬邦邦。教练总说她起跳太早,踏不准板。她就一个人在放学后反复练助跑,数着步子,十七步,十八步,十九步。踏板的声音从“啪”变成“咚”,那一下踩实的感觉,从脚底窜到头顶。有一次她跳出了个人最好成绩,落地时沙子灌进鞋里,她躺在坑里看天,觉得云走得比平时慢。那种踏实感后来很少再遇到。
工作以后,运动变成了另一种东西。加班到九点,她还是换鞋出门,沿着河边跑四十分钟。路灯把影子拉长又缩短,呼吸在冷空气里结成白雾。她跑得不快,也不追配速,只是让身体动起来。有时候脑子里还在过白天没处理完的事,跑着跑着就散了。她发现身体比脑子诚实,累了就是累了,有力气就是有力气,骗不了自己。这种诚实让她安心。
婚礼前一个月,她拉着未婚夫去爬山。爬到半山腰他走不动了,坐在石头上喘。她站在前面等他,忽然想起小时候跑八百米的感觉。原来身体里那股劲一直都在,只是平时用不着。她伸手拉他起来,说慢慢走,不着急。两个人到山顶的时候,风把汗吹干,远处城市亮着灯。她没说什么,但心里觉得,能一起走到这里,也挺好。
此刻她站在宴会厅门外,音乐已经响起来。伴娘最后替她整了整头纱,说别抖了。她低头看自己的脚,鞋跟不高,站得稳。门推开,光涌进来,她往前走,步子不快不慢,像跑过很多次的那条路。身体记得该怎么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