汽车这东西,最初被造出来的时候,人们管它叫“不用马的马车”。马车需要喂草料,会累,会受惊,会随地排泄。汽车喝汽油,不知疲倦,只要路还在往前铺,它就能一直跑。可跑了一百多年,城市被它撑大了,又反过来被它堵死。现在从机场到市区,有时候坐地铁比开车快得多。但人们还是愿意开车去接人,好像握住了方向盘,就握住了一点确定的东西。
坐进车里,关上门,世界立刻退到玻璃外面。发动机的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,但你知道它在那儿,在仪表盘下面,在油门踏板底下,随时准备把汽油变成前进的力气。座椅的皮面被太阳晒得发烫,空调吹出来的风一开始也是热的,要过好一会儿才凉下来。这短短几分钟的等待,像某种仪式,提醒你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,中间需要一段过渡。
路上的车越来越多,多到有些城市开始按车牌尾号限行。限行那天,路上确实松快一些,可到了第二天,被憋住的车全涌出来,比不限行还堵。有人算过一笔账,一辆车百分之九十的时间停在车位上,只有百分之十的时间在跑。为了这百分之十的跑,要给它买保险,做保养,找车位,交罚款。可要是没有这辆车,那百分之十的跑就成了大问题。
我认识一个开出租车的老赵,他说他这辈子摸方向盘的时间比摸老婆手的時間还长。他开过夏利,开过捷达,现在开一辆电动出租车。他说电动车起步快,没声音,有时候乘客上车半天没动静,他还以为人没上来。但他还是喜欢以前那辆手动挡的捷达,换挡的时候那种咔嗒一下的吸入感,让他觉得自己在操作一台机器,而不是坐在一个电子产品里。
到了目的地,接的人下了车,后备箱里的行李被拎出来。车又空了,座椅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屁股印。你把车停好,熄火,拔钥匙,车门锁上时发出短促的一声。停车场里几百辆车安安静静地趴着,像一群暂时歇脚的牲口。明天早上,它们中的大多数会被再次唤醒,载着不同的人,去不同的地方。而今晚,它们只是停车场里一堆沉默的金属、塑料和玻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