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太太在货架前挪着步子,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取件码。她眯眼看了半天,又抬头问店员,小伙子,这个尾号七六的在哪一排。店员指了方向,她道了谢,转身时膝盖弯了一下,扶住旁边的纸箱才站稳。箱子上印着某品牌机油的广告,一辆银色轿车正劈开雨幕往前冲。她没在意那画,只顾低头找自己的包裹。那包裹是她孙女从南方寄来的,里头是条围巾,可老太太嘴里念叨的却是,要是你爷爷那辆老桑塔纳还在,哪用得着这么麻烦。
那辆桑塔纳是九几年买的,墨绿色,方头方脑。老爷子每天擦两遍,连轮毂缝里的泥都用牙签剔出来。夏天开着它去郊区钓鱼,冬天暖风来得慢,得跑上五公里才有热乎气。老太太坐副驾上总嫌座椅硬,老爷子就垫了块棉垫子。后来车老了,空调不制冷,雨天里玻璃起雾,得拿抹布擦。老爷子说,车跟人一样,老了就添毛病,可你摸熟它的脾气,它就不把你扔路上。那会儿路也窄,车也少,从城东到城西能开四十分钟,现在堵起来一个半钟头都到不了。
老爷子走后的第三年,儿子劝她把车卖了。她没吭声,把钥匙收进床头柜的铁盒里。再后来年检过不去,排放不达标,修理厂说配件都难找。她这才点了头。卖车那天来了个收旧车的,绕着桑塔纳转了两圈,说这车现在值不了几千块,就是拆零件卖。老太太站在阳台上看那人把车开走,车尾冒出一股蓝烟,拐弯时刹车灯亮了一下,又灭了。她后来跟孙女说,那灯亮起来的样子,跟你爷爷踩刹车时一模一样。
孙女在南方读大学,去年拿了驾照。暑假回来非要带老太太去试驾。展厅里全是锃亮的新车,屏幕一块比一块大,座椅能按摩,天窗能看星星。销售讲了一堆参数,什么零百加速,什么智能辅助。老太太坐进后排,摸了摸扶手,问了一句,这车刹车灵不灵。孙女笑了,说奶奶现在都是电子刹车,比你那会儿脚踩的强多了。老太太没接话,眼睛盯着窗外一辆正在倒库的车,那车自己打着方向盘,驾驶座上的姑娘双手抱在胸前,什么也没管。
上个月孙女提了辆二手小电车,两万块,续航一百多公里。她拍了照片发给老太太看,车是白色的,圆头圆脑,停在学校宿舍楼下。老太太放大图片看了半天,问,这车能上高速吗。孙女说能,就是得提前规划充电。老太太又问,冬天暖风够不够。孙女说够,就是掉电快些。老太太最后发了一条语音,声音有点抖,说,你爷爷那车冬天暖风也不热,得跑一阵才有。你开车慢点,别跟人抢。
老太太终于从货架上找到了那个包裹,纸箱边角有点压扁了。她抱着箱子往外走,经过门口那排电动车时停了一下。一辆送外卖的摩托车从她身边擦过去,排气管响得厉害。她看着那摩托拐上主路,汇进车流里,尾灯闪了两下就看不见了。她想起老爷子以前总说,开车就是开个小心,四个轮子比两个轮子稳,可稳不稳全在手上。她不知道孙女那辆小白车现在正停在哪条街上,也不知道南方的冬天要不要开暖风。她只知道货架上的机油广告还在循环播放,那辆银色轿车还在雨里一遍遍地劈开又合拢的水雾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