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辆桑塔纳是隔壁单元老赵的。每天早上六点半,他准时下楼,拉开车门,摇下玻璃,往手心哈口气,再拧钥匙。发动机吭哧吭哧响几声,排气管冒一股白烟,算是着了。整个院子都能听见。那时候车少,谁家有车,谁家几点出门,邻居心里都有数。车停在那儿,落一层灰,小孩拿手指头在引擎盖上画画,画完就跑。老赵也不恼,拿掸子扫两下,开着去上班。
后来院里车多起来,桑塔纳旁边多了捷达、富康,再后来是帕萨特、雅阁。停车位不够,晚回来的人得把车横在过道上,留个电话在挡风玻璃里。早上谁先走,就得挨个打电话挪车。老赵的桑塔纳渐渐不常开了,说是费油,一公里要七八毛。他换了辆电瓶车,冬天裹着军大衣骑,从汽车旁边钻过去,铃铛按得叮当响。那辆桑塔纳在墙根底下停了小半年,轮胎瘪了一个,车顶上落满枯叶。
再后来桑塔纳不见了。我问老赵,他说报废了,拿了几百块钱。我说可惜了,他说不可惜,开不动了,修一次好几百,划不来。他说这话的时候站在原来的车位旁边,车位现在停着一辆白色SUV,车头朝里,倒车影像的摄像头沾着泥点。老赵伸手摸了一下SUV的引擎盖,说现在这些车,坐着是舒服,就是太安静,打着了火都不知道,不像以前,一听声就知道车况怎么样。
我去年学驾照,教练车是一辆老捷达,方向盘沉,离合高,换挡得使劲推。教练说这车皮实,随便造。练科三的时候跑外环,旁边一辆辆新车嗖嗖超过去,车窗关着,里面的人看手机等红灯。我握着捷达的方向盘,听发动机嗡嗡响,忽然想起小时候楼下那辆桑塔纳打火的声音。那声音粗,不稳,像人咳嗽,但你知道它在那儿,在动。
现在回老院子,门禁换了人脸识别,站在摄像头前,滴一声,门开了。院子里的车停得整整齐齐,白线划得清楚,车头统一朝外。没人再按那个呼叫铃了,也没人从窗户探头骂人。我走到原来桑塔纳停的位置,现在是一辆黑色电动车,正在充电,充电桩的绿灯一闪一闪。我站了一会儿,听见电流的嗡嗡声,很轻,比当年那辆桑塔纳打火的声音轻多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