便利店的关东煮在冬夜里冒着白气，玻璃格子里的萝卜和竹轮泡在汤中，咕嘟咕嘟地响。夜班店员用夹子翻动鱼豆腐，热气扑到他脸上。我站在门口等一份萝卜，看那团白雾升起来又散开，忽然觉得人找乐子的方式，大概就是从这种没滋味的地方开始的。

娱乐这东西，最早也许就是一群人围着火堆，看火星子往上蹿。后来火堆变成了屏幕，围坐变成了各自捧着手机。关东煮的热气跟屏幕的光其实是一回事，都是让人暂时从手头的事情里走开一会儿。走开多久不重要，重要的是走开本身。有人靠看人钓鱼走开，有人靠听陌生人唱歌走开。

我认识一个跑长途的司机，他解闷的办法是听评书。手机里存着单田芳，一集接一集，从沧州到德州能听掉半部《隋唐》。他说听书的时候，路就短了。他不关心秦琼后来怎么样，他要的是那个声音一直在耳边响着。这跟我在便利店站着看关东煮冒气差不多，都不是为了得到什么结果。

有一阵子我迷上抓娃娃机。商场顶楼一排机器，爪子松得离谱，投进去二十块钱能抓上来一只歪嘴的兔子。后来我发现旁边那台机器里有个小孩，大概七八岁，蹲在出物口那儿，等别人抓失败的娃娃掉下来，他伸手掏走。他比我快乐。他不用投币，只需要等。娱乐有时候就是找到那个出物口。

现在的人把娱乐搞得太隆重了。要预约，要排队，要穿合适的衣服，要拍照片证明自己乐过了。反倒是那些随手可得的东西更有意思。比如把便利店的关东煮汤喝干净，看杯底剩下的一小截海带。比如等公交车的时候数对面楼亮着几盏灯。这些事上不了台面，可它们管用。

说到底，娱乐是给自己找一条缝，从正事里漏出去一会儿。关东煮的热气散了，萝卜吃完了，人还是要回到冷风里去。但回去的时候，胃里是暖的，脑子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松。明天路过便利店，那口锅还在冒气，还会有人站在门口等一份萝卜。日子就是这样一截一截接起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