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坐在那把能升降的铁椅子上,围布勒着脖子,看镜子里那条马路。车流从早到晚没断过,出租车、面包车、送快递的三轮,偶尔夹着一辆声音很闷的跑车。老师傅剪子咔嚓咔嚓,忽然说,他年轻时学手艺,师傅有一辆二八大杠,后座绑个木箱,装推子、剃刀、肥皂。后来换了摩托,再后来是辆二手夏利。那辆夏利他记得清楚,白色,门把手掉了一个,用铁丝拧着。冬天打不着火,得往发动机上浇热水。他说,可就是那辆车,拉着理发箱子跑遍了半个县城。
我问他,现在呢。他朝窗外努努嘴,说儿子开走啦,去城里上班,周末才回来。那车是电动的,安静得像猫。老师傅说,他不习惯,总觉得没声儿就不像在开车。可他也承认,不用再摇车窗,不用再听发动机咳嗽,挺好。剪子停了,他拿刷子扫我脖子上的碎头发,说,人一辈子能换几辆车呢,换着换着就老了。
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,车主进来借打气筒。他说轮胎亏气,仪表盘亮了个黄灯,看着心烦。老师傅指指墙角,说随便用。车主蹲下去,拧开气门帽,一下一下压着气筒。我透过镜子看他的背影,西装裤绷得很紧。他打完气,站起来拍拍手,说了声谢,上车走了。发动机响了一下,很轻,然后就汇进车流里,看不见了。
老师傅重新拿起推子,说这人住前面小区,每天路过。以前开一辆很旧的面包车,后窗贴着“新手上路”,贴了三年。后来换了这辆黑的,贴纸没了,人也精神了。他说,车这东西,开久了就有感情。他那辆夏利卖的时候,买主给三千块,他没舍得,又骑了半年摩托才卖。卖完那天晚上,他坐在理发店里,觉得门口空了一块。
镜子里的三色灯还在转,一圈,一圈。外面有辆洒水车过去,放着音乐,水雾喷到人行道上。老师傅说,你看,现在车都会唱歌了。他剪完最后一刀,解开围布,碎头发落了一地。我站起来,看见窗外又堵车了,红色尾灯连成一片,慢慢往前挪。老师傅扫着地,说,都急着回家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