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,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嘎吱声。这声音让我想起敦煌鸣沙山脚下骆驼踩沙的闷响。去年十月,我和青旅认识的两个人拼车去雅丹,司机是本地人,一路讲他年轻时在罗布泊边缘挖盐池的事。车停在玉门关遗址前,风把沙粒吹进嘴里,咸涩的。那两个人后来去了新疆,我回了兰州。我们连微信都没加。旅行中遇到的人大多这样,像沙漠里的风,吹过就散了,可当时那种干热的风扑在脸上的感觉,能记很久。
母亲翻了个身,被子滑到地上。我捡起来重新给她盖好。她去年还说要跟我去一趟五台山,说趁腿脚还能走。后来膝盖疼得厉害,就没去成。我想起在五台山黛螺顶遇到的一个尼姑,她三步一叩从山下拜上来,额头有块厚茧。我跟着她走了一段,她没跟我说话,我也没问。到了顶上,她坐在台阶上吃苹果,分了我半个。那苹果又脆又凉,山风一吹,汗全干了。有些地方去了,好像就是为了在某个时刻吃半个苹果。
走廊那头有人喊医生,脚步声乱了一阵。我盯着饮水机上的绿灯,水开了又凉,凉了又开。这让我想到青海湖边的黑马河乡,凌晨四点起来看日出,穿了两件羽绒服还冷得跺脚。旁边一个从成都骑摩托来的男人,手套破了洞,手指冻得通红,还在笑。他说他骑了六天,就为看这个湖。太阳出来那一刻,湖面从灰变蓝再变金,没人说话。后来我在镇上吃早饭,他坐我对面,吃粉吃得呼噜响。我们没留电话,可我记得他笑的时候,门牙缺了一小块。
母亲说想喝水。我拿纸杯接了一点,扶她坐起来。她喝了两口又躺下,说水有股铁锈味。我想起在黔东南的肇兴侗寨,喝过用竹筒接的山泉水,甜得发凉。那天晚上住在寨子里的木楼,楼下是牛圈,气味往上飘。半夜听见下雨,雨打在瓦上,像有人在屋顶撒豆子。第二天起来,山全白了,雾从谷底往上爬。我坐在风雨桥上吃糯米饭,一个侗族阿婆递给我一小块腌鱼,咸得发苦。那种苦味现在还记得,可当时觉得好吃。
药水快滴完了,我按了铃。护士来拔针,动作很轻。母亲说想回家。我说好。走出医院大门,天已经暗了,路灯刚亮。我忽然想起在泸沽湖坐猪槽船,划船的摩梭女人唱了一首歌,调子很长,像从水底浮上来的。船到对岸,她指着山腰说,她家就在那里。我问她每天划船不累吗。她说累,可是湖好看,天天看也不腻。我扶母亲上车,关车门的时候想,也许下个月,等母亲腿好点,带她去坐一次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