汽车最先教会人的不是速度,是等待。学车那会儿,驾校的破桑塔纳怠速抖得像筛糠,教练坐在副驾上抽烟,说你先别急,等离合抬到那个点。那个点看不见摸不着,只能靠脚底板去猜。后来开久了,左脚能感觉到半联动的临界,像手指摸到纸箱封口的胶带边缘。很多人开自动挡之后,右脚只管刹车油门,左脚彻底闲下来,反而有点空落落的。
城市里开车,大部分时间在找地方停。商场地下车库绕三圈,最后塞进一个靠墙的位子,副驾门打不开,人得从另一边爬出去。路边侧方停车,前后车贴得近,方向盘来回搓,后视镜里看马路牙子,轮胎离路肩十厘米还是十五厘米,全凭感觉。停好了,下车看一眼,车头歪的,再上去挪一把。这种反复的微调,比高速上开一百二还累人。
跑长途是另一回事。天没亮上高速,车灯照着前面一小截路面,两侧护栏往后撤。发动机声音稳下来之后,人会进入一种半睡半醒的状态,眼睛盯着车道线,脑子想些不相干的事。服务区停一次,上个厕所,买瓶水,再上路。有一次我开夜车,导航突然没声了,屏幕也黑掉,只能靠路牌认方向。那一段路反而记得特别清楚,哪个出口有座桥,哪段路肩停着一辆亮双闪的货车。
车旧了之后,毛病会自己找上来。雨刮器刮不干净,留一道扇形的水痕;空调出风口有股霉味,开暖风才散得掉;过减速带的时候,右前轮咯噔一下,像是减震器在抱怨。修车师傅说能开就别折腾,老车拆一次伤一次。于是那些小毛病就留着,成了这辆车的一部分。就像人上年纪之后,膝盖下雨天会酸,不用治,也治不好。
机场那个箱子最后被一个穿灰色外套的人拎走了。他拖着箱子往出口走,轮子在地砖上咔嗒咔嗒响。我想起我的车还停在停车场,B2层,C区,靠柱子那个位子。回去的路上要经过三个红绿灯,其中一个没有倒计时。我得在绿灯亮起来之前,把左脚从刹车上挪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