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滴从老花镜的镜片边缘滑下去,落在报纸的电视节目预告栏上。墨迹晕开一小团,像一朵灰色的花。老人没有去擦,只是把报纸翻了个面,继续看那场球赛的重播。屏幕里球员在泥地里滑铲,溅起的水花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。他想起年轻时在厂里礼堂看比赛,几百人挤在一起,喊声能把屋顶掀翻。现在他一个人坐在客厅,音量开到最大,还是觉得少了点什么。娱乐这件事,从前是集体的事,现在是私人的事,但那份投入的劲头,其实没怎么变。
后来他关掉电视,打开收音机。戏曲频道在放《空城计》,诸葛亮坐在城楼上,两个老军扫着地。他跟着哼了两句,手指在扶手上敲板眼。雨还在下,收音机里偶尔有杂音,像炒豆子。他想起小时候跟着父亲去茶馆听书,说书先生一拍醒木,满堂安静。那种安静和现在的安静不一样。现在的安静是他一个人的,那时候的安静是几百人一起屏住呼吸。娱乐的形式变了,可人钻进一个故事里躲一会儿的念头,从没断过。
楼下传来麻将声。四个老太太在车棚里支了张桌子,雨打石棉瓦,噼里啪啦的。她们打得很慢,出牌之前要聊几句孙子孙女。输赢不大,五块十块的,但每个人都算得认真。有人胡了牌,把牌推倒,大家凑过去看,然后笑着骂一句手气好。老人听见了,嘴角动了一下。这种娱乐没什么目的,就是消磨时间,可消磨时间本身不就是目的吗。人总得找点事把日子填满,填得高兴一点,就算没白过。
他想起儿子给他装的那个短视频软件。手指一划,一个接一个,唱歌的、钓鱼的、修驴蹄子的。他看了半小时,觉得眼睛酸,就放下了。那些东西热闹是热闹,可看完什么也没剩下。不像刚才那场球赛,他到现在还记得那个滑铲的姿势。娱乐也分两种,一种让你忘掉时间,一种让你记住点什么。他年轻时在厂里演过话剧,背台词背到半夜,上台时腿发抖,可那种紧张现在想起来还觉得有意思。
雨小了。他摘下老花镜,用衣角擦了擦镜片。报纸上那团墨迹已经干了,皱皱巴巴的。他把它折好,放在茶几下面。收音机里换了个节目,在讲养生,说老年人要心情愉快。他笑了笑,把收音机关了。愉快不愉快,自己知道。打麻将的老太太们散了,车棚里安静下来,只有雨滴从屋檐往下掉的声音。他站起来,走到阳台上,看见一只猫蹲在墙头,舔爪子。他看了很久,觉得这也算一种娱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