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时候住平房,邻居家晾的床单被风吹到我家院子里,我把它捡起来披在身上,假装自己是戏台上的将军。那时候没有手机,电视只有几个频道,可没人觉得无聊。孩子们发明各种玩法,跳房子、扔沙包、在墙根下找蚂蚁窝。娱乐不是别人递到手里的东西,是自己从周围环境里刨出来的。现在的孩子玩具堆成山,反倒常喊没意思。差别也许在于,过去我们得动脑子找乐子,现在只需要动手指划屏幕,前者费劲,但后劲足。
后来有了游戏机,有了网吧,有了短视频。娱乐变得密集,也变得更累人。你刷两个小时手机,放下之后记不住看了什么,只觉得眼睛酸、脑子空。过去看一条床单能高兴一下午,现在看一百条段子也笑不了几次。不是段子不好笑,是笑这件事被过度消费了。什么东西一旦管够,人就麻木。娱乐本该是生活的调料,现在常常变成了主食,吃多了撑得慌,不吃又觉得缺了什么。这个分寸很难拿捏,大多数人拿捏不住。
我认识一个开出租车的师傅,他唯一的娱乐是每天收车后去公园看人下象棋。他不下,就看,一站半小时,偶尔插一句嘴。他说看别人争得面红耳赤,自己心里特别舒坦。这算娱乐吗?算。娱乐不一定非得自己参与,围观也是一种。人需要从自己的日子里暂时跳出去,跳进别人的热闹里待一会儿。看棋、看球、看吵架,都是这个道理。关键在于你得跳得出去,也得跳得回来。有些人跳出去就不想回来,那娱乐就成了避难所,味道就变了。
有一年夏天停电,整栋楼的人都跑到楼顶乘凉。有人搬了西瓜上来,有人带了吉他,有人只是坐着发呆。那天晚上没有一个人看手机,因为手机也没电了。大家聊天、唱歌、看星星,孩子们在晾衣绳之间钻来钻去。第二天来电了,一切恢复原样,各回各家,各刷各的屏。偶尔我会想起那个晚上,觉得那才是娱乐本来的样子。它不贵,不复杂,不需要提前预约,也不需要事后发朋友圈。它只是让人和人待在一起,暂时忘了时间。
楼顶的床单早就被收走了,晾衣绳空荡荡地晃着。那个看床单跳舞的孩子也回家了。娱乐这件事,说到底就是给日子开一扇小窗,透透气。窗外的风景不一定多美,也许只是一条床单,一盘棋,一场停电的夏夜。可只要那扇窗还在,人就不至于闷死在自己的生活里。明天风还会吹,床单还会鼓起来,还会有孩子停下来看。这大概就是娱乐最朴素的模样,不请自来,走了也不打招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