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对娱乐的渴求,常常就藏在这种没来由的重复里。按键、听响、等钥匙、再按键,步骤固定,结果也固定,可就是能玩出兴味来。小时候住平房,院里有个铁皮水桶,下雨天接满水,拿木棍敲桶底,咚咚咚,能敲一下午。邻居嫌吵,把水倒掉,第二天雨又来了,桶又满了。敲桶的乐趣不在曲子,在敲本身。节奏是现成的,变化靠自己找。现在想来,那和按呼叫铃是一回事,手里有个东西能给出反应,心里就不空。
铁门上的呼叫铃,原本是给访客用的。谁家来了亲戚朋友,站在楼下按房号,楼上问一声“谁啊”,楼下答一句“我”,门锁咔嗒弹开。这是它的正经用途。但住久了,正经用途反而退到其次。六楼老太太拿它当传话筒,让楼下帮忙带瓶酱油;三楼小姑娘把它当闹钟,约同学上学,提前五分钟按一下,对方在楼上喊“知道了”。一个工具被用出了旁支,旁支又长出新的习惯,习惯久了就成了默契。默契这东西,是娱乐的底料。
有时深夜回来,忘带钥匙,站在楼下按自家房号。楼上没人应,就再按,再按。按键的触感很硬,指尖能感觉到弹簧的阻力,按到底才会“嘀”一声。那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楚,像往井里扔石子。等楼上终于有人接起听筒,喂一声,你说“开门”,对方骂一句“又忘带”,门开了。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多余的话,但你就是觉得踏实。这种踏实里带着一点被抱怨的愉快,像小时候被母亲一边数落一边端出热饭。
后来物业来修了呼叫铃,换了新面板,按键轻飘飘的,声音也清脆了。小孩再去按,听那一声干净的“嘀”,反而没了兴致。他伸手按了几下,转身走了。新铃太利索,少了那点哑嗓子和咳嗽似的停顿,像一个人突然把口音改成了普通话,亲切感没了。有些娱乐就是这样,得带点毛病才好玩。太顺滑的东西,玩两下就腻。铁门还是那扇铁门,钥匙还是那截钥匙,但那个“嘀”声里,少了点什么。
再后来,小孩不按铃了,开始玩门禁卡。他把卡贴在感应区,不急着拿开,等那声“嘀”响过,再贴一次,听它连响两声。他奶奶在楼上喊,别玩了,上来吃饭。他假装没听见,又贴了一次。门没开,但他笑了。娱乐的门槛有时候就这么低,低到只需要一个能重复的东西,和一点不肯立刻上楼的倔强。铁门立在楼洞口,风吹日晒,呼叫铃偶尔还会坏,坏了就有人来修。修好了,又有人开始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