菜市场快收摊的时候,摊位上的菜开始论堆卖。一堆青椒,一堆蔫了的菠菜,统统只要一块钱。卖菜的大姐蹲在地上,把还能吃的挑出来,扔进塑料袋里。旁边停着一辆旧面包车,后门掀着,里面堆着空筐和几件旧棉袄。车主是个中年男人,正把最后一筐没卖完的西红柿搬上车。他关后门的时候用力按了一下,锁扣才咬住。那辆车身上有不少划痕,后保险杠用胶带缠过,但发动机一打就着,声音闷闷的,像人清了清嗓子。
我站在旁边等公交车,看着那辆面包车倒出车位。它转弯的时候,左前轮压过一个坑,车身晃了一下,筐子在里面哗啦响。这种车在城市里很常见,早起拉货,傍晚收摊,跑得不快,但很少停在路上。修车铺的师傅说过,这类车结构简单,零件便宜,坏了好修。车主们通常自己会换机油,会紧皮带,后备箱里常年放着扳手和一瓶自来水。对他们来说,车不是面子,是腿。腿不能太娇气,得能踩泥地,能装重物,能在冬天打着火。
我后来坐上一辆出租车,司机正在听交通台。广播里说,今年新能源车的销量又涨了,充电桩要装到老旧小区里去。司机哼了一声,说充电便宜是便宜,可跑长途还是得烧油。他这辆车已经跑了四十万公里,座椅塌了,方向盘磨得发亮,但他说再跑两年没问题。我问他不换辆新的吗,他说换,等固态电池出来再换。他不想当第一批尝鲜的人,也不想当最后一批守旧的人。他想等东西稳当了再买。这种心态,和菜市场里那些等收摊才来买菜的人差不多,不图新鲜,图个踏实。
汽车这个东西,说到底就是一堆铁和塑料,加上一套能烧油或者耗电的系统。可它一旦上路,就牵扯到太多别的事。停车要位,上路要牌,撞了要赔,旧了要卖。我认识一个收废品的老头,他专门收报废车。他说一辆车拆开,能卖钱的也就是三元催化器里的贵金属,剩下的铁皮和轮胎不值几个钱。他见过很多车,有的里面还很干净,坐垫上连褶子都没有,就被拖来了。他不问为什么,只管拆。拆完的车壳压成方块,码在院子里,像一堆压扁的纸箱子。
有一年冬天,我在路边等车,看见一辆老捷达停在街角。车主是个年轻姑娘,正打开引擎盖,拿手电筒照里面。她说是水管冻裂了,防冻液漏了一地。她从后备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,想往里倒,又停住了。旁边修车摊的师傅走过去,说别倒水,会冻住。他回摊上拿了一截胶管和卡子,帮她接上。姑娘要给钱,师傅摆摆手,说走吧,下次记得换防冻液。那辆车后来开走了,排气管冒白烟,在冷空气里拖了很长一条。姑娘开得很慢,像是在试刹车。
我有时候觉得,车比人经得住看。人老了会藏不住,车老了反而有一种稳当。漆面掉了,露出底漆,底漆掉了,露出铁锈。可发动机还在转,变速箱还能挂上挡,空调还能吹出热风。它不解释自己为什么旧,也不打算变成新的。它就那么跑着,该拉货拉货,该拉人拉人。直到某一天,年检过不去了,或者修车钱超过了车本身的价,它就被停在一个不碍事的地方,慢慢落灰。路过的人不会多看它一眼,就像路过菜市场收摊后的空摊位,地上只剩几片烂菜叶和一根捆菜的绳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