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滴雨从镜片边缘滚下去的时候,我正低头看桥下乌篷船划过水面的痕迹。镜片上还留着前一场雨的几道细流,把对岸白墙黛瓦的轮廓拉长又压扁。我摘下眼镜擦水,发现手指上沾着的是河水混着雨水的腥气。石桥的台阶湿漉漉的,每走一步都得侧着脚。旁边卖芡实糕的阿姨把塑料布又往外扯了扯,雨落在上面发出闷闷的噗噗声。我忽然觉得,戴眼镜的人出门旅行,最麻烦的不是看不清风景,是那些细小的水珠老在镜片上捣乱,把每座桥每扇窗都变成印象派的画。
后来我索性不擦了。雨不大,细得像雾。沿着西街往东走,两边铺子里的灯光透过雨幕照出来,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团团黄。有个老头坐在自家门槛上剥毛豆,脚边竹篮里豆壳堆成小山。他抬头看了我一眼,又低头继续剥。我想起十几年前第一次来西塘,也是这样的雨天,那时候街上还有卖麦芽糖的,现在换成了奶茶店和旅拍铺子。雨把招牌上的字都洗得发白,反倒比晴天时看着顺眼些。我站在一家卖蓝印花布的店门口躲雨,老板递过来一张纸巾,说擦擦眼镜吧。我接过来,纸巾很快就湿透了。
在烟雨长廊下坐着的时候,我想起去年在徽州遇到的一个老太太。她七十多岁,一个人背着布包走遍了皖南的古村落。她说她年轻时就近视,老了又添了老花,出门要带两副眼镜。看远看近换来换去,后来干脆只戴老花镜,远处看不清就看不清,反正出来玩也不是为了看清什么。她说这话时我们正坐在呈坎村口的石阶上,她掏出保温杯喝水,杯盖上还贴着孙女的贴纸。雨从廊檐滴下来,在她镜片上砸出小小的水花。她摘下眼镜甩了甩,笑着说这雨比家里浇花的水壶还细。
那天傍晚我坐船从西塘到乌镇。船是小的,只能坐四个人,船夫在船尾摇橹,雨打在船篷上像炒豆子。同船有个从成都来的姑娘,她说她请了年假,专门挑淡季出来。她问我都去过哪里,我说了些地名,她摇头说没听过。我说那你去过哪里,她也说了几个地名,换我摇头。我们互相笑了笑,各自看窗外的水。船经过一片芦苇荡,有只白鹭被马达声惊起,贴着水面飞远了。姑娘举起手机拍,拍完低头看照片,说拍出来全是灰蒙蒙的。船夫说这雨天的景致要眼睛看才好看,手机拍不出那个雾气。
到乌镇的时候雨停了。石板路上汪着水,映着刚亮起来的路灯。我找了一家临河的小馆子吃晚饭,点了酱鸭和清炒菱角。老板娘端菜上来时问我是一个人吗,我说是。她说一个人好,一个人想吃什么就吃什么。她围裙上沾着酱油渍,说话时用手背蹭了蹭鼻尖。窗外有只猫蹲在河埠头舔爪子,舔完抬头看了看天,又低头继续舔。我想起刚才船上那个姑娘,不知道她找到住的地方没有。吃完饭我沿着河边走回客栈,路过一座小石桥时,看见桥洞里停着条卖灯笼的船,船头挂着的红灯笼在风里轻轻转。
第二天早上是被鸟叫吵醒的。推开窗,河面上浮着一层薄雾,对面人家在生煤炉,烟顺着墙根往上爬。我收拾东西准备去车站,在镜子前戴眼镜时发现左边镜片上有一道浅浅的水痕,是昨天那滴雨留下的。我用衣角擦了擦,水痕淡了些但没完全去掉。算了,就这样吧。下楼时老板娘正在擦桌子,见我背着包就说下次再来。我说好。走出巷口回头看了一眼,她还在擦那张桌子,动作很慢,像在擦一件瓷器。雨又开始下了,细细的,落在眼镜上,落在青石板上,落在所有要离开和刚来的人肩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