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是铁皮与玻璃拼起来的盒子,装四个轮子、一台内燃机、两排座椅。你拧钥匙,它抖一下,像刚睡醒的人。油门踩深,转速表指针扫过三千,声音从前面传过来,闷闷的,被隔音棉吃掉一半。方向盘把路面的细碎颠簸传到你手心,柏油接缝、井盖边缘、减速带凸起的黄漆。你打灯变道,后视镜里那辆白色厢货退远。这些动作每天重复几十次,身体比脑子记得更牢。有人开了十年车,说不出自己车的扭矩是多少,但知道雨天在哪个弯道要提前收油。车把人的习惯刻进机械里,反过来也成立。
停车是另一回事。地库入口的斜坡很陡,收费杆抬起来又落下。你在昏暗里找车位,B2层,柱子编号B-27,旁边那辆黑色SUV压着线。倒车入库,雷达嘀嘀响,从长鸣变成间隔音,最后安静。拉手刹,解安全带,座椅往后滑一点。你推开车门,脚踩到水泥地,忽然觉得身体轻了,像卸掉一层壳。后备箱里放着矿泉水、折叠伞、一双旧球鞋。这些东西跟车一起等,等下次出门。有时候你忘了拿,它们就在黑暗里待一整夜,第二天还在。
路上跑着各种车。出租车后座塑料膜没撕,司机听评书,声音开得很小。公交车进站,气刹放气,车门哐当打开,老人拖着买菜车上来。水泥搅拌车慢吞吞占两条道,罐体转着,洒下几滴灰浆。还有那些两厢小车,贴着卡通贴纸,后窗堆满毛绒玩具。每辆车里坐着一个赶路的人,副驾放着早餐、文件袋、一束花。车与车之间保持距离,又不断缩短距离。你超我,我跟你,像水里的鱼群,没有谁发号施令,但整体在动。堵车时所有车都停住,刹车灯连成红线,一眼望不到头。
夜里开车不同。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撤,光从挡风玻璃斜进来,在仪表盘上划过去。发动机声音比白天清楚,因为路上空了。你打开收音机,电台在放老歌,信号偶尔沙沙响。前面那辆车的尾灯是两个红点,你跟着它们,保持五十米。匝道转弯,路牌被远光灯照亮又暗下去。到家熄火,车库里安静得能听见金属收缩的咔嗒声。你坐一会儿再下车,关车门,锁车,回头看一眼。它停在那里,轮胎压着车位线,明天早上还会在这里等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