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九点,最后一支曲子放完,跳舞的人各自拎着水杯和外套散去。负责收音响的老周把电源线一圈圈绕好,装进那个拉杆箱里。箱子很沉,他蹲下去拉上拉链时,膝盖发出一声轻响。旁边还有人没走,三四个阿姨围着他问明天几点开始,他摆摆手说老时间。广场一下子空了,只剩地砖上几片被踩碎的银杏叶。
老周今年六十三岁,退休前在工厂做维修工。三年前他开始负责这个广场舞点的音响,每周五天,风雨无阻。有人觉得这是个杂活,他却干得认真,每次提前半小时到,试音、调音量、检查U盘里的曲子。他说自己以前腰不好,坐久了站不起来,跟着跳了半年,现在弯腰系鞋带不用扶墙。体育这件事,在他身上不是比赛,也不是健身房里那些器械,就是每天这四十分钟的慢节奏舞步。
其实仔细想想,多数人接触体育,都不是从专业训练开始的。小时候在楼道里拍皮球,放学后在小区空地上追跑,夏天傍晚和邻居打羽毛球,球卡在树枝上拿竹竿够。这些事没什么技术含量,也谈不上竞技,但身体就在这些零零碎碎的活动里动起来了。体育的门槛可以很低,低到只需要一双能走路的鞋,和一块不被占用的空地。
后来有些人走得远一些,开始跑步、游泳、打球,甚至报名参加业余比赛。可大部分人还是停留在日常活动的层面。这没什么不好。体育对普通人最大的意义,不是拿名次,也不是发朋友圈打卡,而是让身体保持在一个能用的状态。能爬楼梯不喘,能拎着菜走回家,能陪孩子跑一会儿不觉得累。这些事听起来平常,等到做不到的时候才知道有多要紧。
老周收完音响,拉着箱子往家走。路过小区门口的健身路径,几个小孩还在单杠上挂着玩。他停下来看了一眼,想起自己小时候在乡下,爬树比谁都快。现在那些树没了,换成了这些刷了绿漆的铁架子。形式变了,但人总得找个法子让身体动起来。体育这件事,说到底就是人和自己身体之间的对话,方式可以变,对话不能停。
他到家把箱子靠在玄关,洗了手,坐在沙发上喝了口水。电视里正在播一场足球赛,解说员声音很大。他没看,只是听着。客厅窗户开着,楼下传来最后几个跳舞的人说话的声音,渐渐远了。明天晚上七点,他又会拉着那个箱子出现在广场上,把电源接好,等第一支曲子响起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