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加油站亮着灯的指示牌下，偶尔有车滑进来。轮胎碾过湿漉漉的水泥地，发出短促的沙沙声。司机摇下车窗，报出油品和金额，加油员把油枪塞进油箱口，金属碰撞的脆响在空旷的棚顶下格外清晰。这个过程里，车始终是安静的，引擎熄了火，仪表盘暗下去，只剩加油机液晶屏上的数字在跳。我常在这个时段经过，看那些车来了又走，像某种夜行动物短暂地停靠在水坑边。它们从暗处驶来，加满油，又消失在暗处。加油站的灯把它们的轮廓照得很清楚，却照不出它们要去的地方。

白天的车完全是另一副样子。早高峰的十字路口，几百台发动机同时怠速，排气管吐出的热气扭曲了后车的视线。有人按喇叭，有人看手机，有人把胳膊搭在窗框上发呆。每台车都载着一个具体的目的地，幼儿园门口、写字楼地库、建材市场后门。这些目的地把城市切割成无数条路线，车就在这些线上来回跑。跑得多了，路线就磨出了包浆，哪个路口有坑、哪个时段堵车、哪个加油站便宜两毛，开车的人心里都有数。车把人和地方绑在一起，绑得比公共交通更紧。

我认识一个跑长途的司机，他的车是一台老款柴油捷达。后备箱常年放着两桶机油、一箱矿泉水、一床棉被。他说车就是他的第二个家，只不过这个家会跑。有一年冬天在秦岭，大雪封路，他在车里睡了三天。发动机每隔两小时发动一次取暖，油表指针肉眼可见地往下掉。他说那三天里他想了很多人，也想了很多事，但想得最多的还是下一个服务区在哪。车给了他移动的自由，也给了他被困在路上的理由。这两件事其实是一回事。

城市里的车越来越多，停车位越来越难找。有人把车停在消防通道上，挡风玻璃上贴着挪车电话。有人为了一个车位在小区里转二十分钟，最后停在了两公里外的超市停车场。车本应带来方便，可方便到了极致反而成了麻烦。我见过一个车主，每天下班先把车开回家占住路边那个位置，再骑共享单车去接孩子。他说车可以不动，但位置不能丢。那台车在他生活里的角色，已经从交通工具变成了占位的工具。

电动车正在改变一些东西。充电桩取代了加油枪，电流声取代了汽油味。开电动车的人不再关心油价涨跌，开始关心续航里程和充电排队时间。有个开网约车的师傅说，他每天中午吃饭的半小时正好用来充电，人休息，车也休息。但他还是怀念以前那台烧油的车，因为加油只要五分钟，而充电要一个小时。他说这话时正在充电站排队，前面还有三台车。他的车安静地等着，像一只在食槽边排队的小动物。

加油站夜班的指示灯还亮着。来加油的车比从前少了，但总有几台会在深夜驶入。有些是跑长途的货车，有些是忘了充电的电动车，还有一些是老得快要报废的车，发动机声音很大，加完油要走好一会儿才能重新打火。加油员说，他见过一台车每个月固定来一次，加五十块钱的油，从不加满。那台车的主人大概在附近上班，工资不高，车是二手的，但每天都要开。车对每个人的意义不一样，有人用它赶路，有人用它谋生，有人只是需要一个能坐进去发呆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