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会儿的娱乐简单得很。村里晒谷场上扯一块白布,放映机咔咔转,半个村的人都来了。小孩在幕布前后乱跑,大人摇着蒲扇聊天,电影演的什么其实没多少人在意。老陈记得有一次放的是武打片,父亲看得入神,把他从肩上放下来自己比划了两下,差点摔进旁边的草垛。那种热闹是长在日子里的,不用特意安排,也不用花钱。现在他偶尔陪父亲看电视,父亲拿着遥控器翻来翻去,最后停在戏曲频道,看着看着就睡着了,遥控器滑到沙发缝里。
轮到老陈挂号的时候,窗口里的工作人员说专家号没了,只有普通号。他回头看了看父母,父亲正低头看自己的鞋尖,母亲在揉膝盖。他说普通号也行,先看看。交完费往诊室走,路过一楼的便利店,母亲忽然说想喝酸奶。他让父亲在诊室门口等着,自己去买。冰柜里摆着各种牌子的酸奶,他挑了一瓶原味的,又顺手拿了一包父亲爱吃的花生糖。收银台旁边摆着刮刮乐,花花绿绿的一排,有个年轻人正拿硬币刮,刮完一张又买一张。
老陈想起去年春节,他给父母买了一副扑克牌。父亲说眼睛不行了,看不清牌面,母亲说手抖,抓不住牌。后来那副牌就搁在电视柜下面,一直没拆封。可那天晚上,父亲还是把牌拆了,三个人坐在餐桌前打了几把争上游。父亲出牌慢,母亲老偷看他的牌,老陈故意输了两局。父亲赢的时候笑了一声,说手气还行。那笑声很短,但老陈记得清楚。
诊室门口的长椅上坐满了人。老陈把酸奶递给母亲,自己靠着墙站着。旁边有个中年女人在打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在跟人解释病情。再过去一点,一个年轻小伙子戴着耳机看视频,时不时笑一下,又赶紧收住。老陈忽然觉得,医院这个地方把人的时间拉得很长,每一分钟都黏稠稠的。而娱乐就像水,平时不觉得,到了这种地方才发觉它能把那些黏稠的东西冲开一点缝隙。哪怕只是看一段短视频,听一首老歌,或者刮一张彩票,人就能从那种紧绷里暂时溜出来透口气。
父亲从诊室出来的时候,手里捏着一张检查单。老陈接过来看了看,说下午还得做个B超。父亲嗯了一声,问刚才那包花生糖呢。老陈从口袋里掏出来递过去,父亲撕开袋子,先给母亲拿了一颗,自己又拿了一颗,慢慢嚼着。三个人往B超室走,路过医院的小花园,有人在长椅上听收音机,放的是一段相声,逗得旁边的人直乐。父亲放慢了脚步,听了几句,嘴角动了动。老陈没催他,也跟着听了一会儿。相声说到一半,父亲忽然说,这人的声音像你三叔。老陈说,是有点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