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辆车是七年前买的,里程表已经转过十五万公里。他记得提车那天,父亲坐在副驾驶上,反复摩挲中控台上的塑料面板,说这比当年厂里的解放牌舒服多了。后来父亲退休,每周三上午他都会开车送父亲去老年大学。父亲总在同一个路口指挥他变道,明明导航已经说了直行。那些年车里的空调时好时坏,夏天父亲摇下车窗,说自然风比什么制冷都强。
走廊里有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,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尖锐而急促。他拧开饮水机的热水阀,蒸汽扑上来模糊了眼镜片。他想起去年冬天,父亲在车上突然说,这车该换了,底盘松散得像散了架。他当时笑着回了一句还能开。其实他知道,减震器已经换过两次,发动机故障灯偶尔会亮,消掉之后过几天又冒出来。就像父亲的身体,一个零件接一个零件地出问题。
他见过太多人在车里哭。有一次在停车场,旁边那辆黑色轿车的女司机趴在方向盘上,肩膀抖了很久,然后擦干脸,发动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。他自己也有过。前年公司裁员的消息传来那天,他把车停在江边,熄了火,坐了两个小时。仪表盘的光渐渐暗下去,只剩时钟在跳。后来他重新拧动钥匙,引擎的声音在空旷的夜里格外清楚。他挂挡,松手刹,把车开回了家。
车这个东西,说到底就是把人和某个地方暂时绑在一起。方向盘握在手里,脚踩在踏板上,你觉得自己在控制什么。可更多时候,是路在控制你,是前面的红灯,是突然窜出来的电动车,是导航里那句不容商量的“前方三百米右转”。他父亲开了一辈子车,最后却连副驾驶的门都推不开了。上个月他推着轮椅带父亲下楼,父亲盯着停在楼下的那辆车看了很久,说轮胎该打气了。他蹲下去按了按,胎压确实有点低。
饮水机的咕噜声停了,加热灯亮起来。他把钥匙揣进口袋,金属的凉意隔着布料贴在腿上。走廊尽头那扇窗透进来灰蓝色的天光,快到清晨了。他得去楼下把车挪一挪,停在急诊通道旁边总归不合适。启动的时候,发动机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,排气管冒出一小股白烟,很快散在空气里。他挂上倒挡,后视镜里映出医院大楼的轮廓,一格一格的窗户亮着,像仪表盘上不肯熄灭的指示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