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,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搀着母亲坐下。母亲的手背上还贴着止血棉,他一边替她掖好外套,一边掏出手机。屏幕亮起来,是消消乐。他低头划了几下,彩色方块炸开,音效从听筒里漏出来,很轻,但在安静的候诊区里还是听得见。旁边有人看了他一眼,他浑然不觉。母亲歪着头靠在他肩上,半眯着眼,偶尔也瞥一下那块小小的屏幕。那几分钟里,消毒水的气味淡了,叫号屏上的数字跳得慢了。娱乐在这个地方显得不合时宜,可它偏偏就在那里。
人对待娱乐的态度,常常取决于他站在什么地方。在游乐场排队时,玩是正经事;在写字楼加班时,玩是偷懒。而在医院里,玩几乎是一种罪过。可陪护的人需要它。一个中年人,上有老下有小,白天请假扣钱,晚上睡折叠床。他不能喊累,不能走开,不能哭。他能做的,就是在母亲做检查的间隙,打一局游戏,看一段短视频。那几分钟的走神,是他给自己找的喘气口。娱乐不解决任何问题,但能让他暂时忘掉问题。
娱乐的形式一直在变,本质却没怎么动。小时候在村口看人下棋,围一圈,支招的比下棋的还急。后来有了电视,一家人挤在沙发上看连续剧,广告时间抢着上厕所。再后来是网吧、KTV、手机。现在连医院里都能随时打开一个视频。工具换了,人想从当下抽身片刻的念头没换。那个中年人手里的消消乐,和他父亲当年蹲在墙角听收音机里的评书,是同一种东西。都是让脑子歇一歇。
有人觉得娱乐是浪费时间。说这话的人多半不缺时间。对另一些人来说,时间不是用来“利用”的,是用来熬的。工地上干完十个小时,回到工棚刷搞笑段子,笑得床板吱呀响。凌晨三点在便利店值夜班,戴着耳机听相声,不然困得撑不住。娱乐在这些时候不是消遣,是支撑。它不提供意义,只提供几分钟的麻木。麻木有时候比意义更管用。那个中年人打完一局,母亲醒了,他赶紧把手机收起来,问要不要喝水。他的休息结束了。
娱乐也有残忍的一面。它让人上瘾,让人逃避,让人在该面对的时候低头看屏幕。医院里那个中年人,如果一整天都在打游戏,母亲的点滴打完了都不知道,那就是另一回事了。可大多数时候,人心里有数。他知道这一局打完就该去拿药了,知道看完这个视频就该去问医生了。娱乐像一根橡皮筋,拉出去,弹回来。真正的问题在于,有些人拉出去就弹不回来了。那是另一码事。
说到底,娱乐是普通人手里的一点余地。有钱人可以度假、打高尔夫、收藏名画,那也是娱乐,只是更体面。普通人没那么大余地,就在候诊区、工棚、地铁上,用手机给自己刨出几分钟。那个中年人后来扶着母亲站起来,慢慢往药房走。手机塞回裤兜,消消乐的界面还亮着,他没锁屏。母亲问他刚才在看什么,他说没什么,就是随便玩玩。母亲哦了一声,说,你小时候也爱玩那个,弹珠。他笑了一下,没接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