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市里的汽车噪音成了婴儿的催眠曲

那孩子睡在婴儿车里，嘴微微张着，一只手攥着毯子边。婴儿车停在人行道旁，旁边是一排停着的汽车。发动机的余热从车头盖上升起来，混着初夏傍晚的空气。孩子的母亲在几步外看手机，偶尔抬头看一眼。汽车一辆接一辆从路口拐过来，轮胎碾过柏油路的声音很轻，像远处的潮水。孩子没醒。那些声音对他来说大概和白噪音差不多，稳定、持续、不需要理解。

我站在那儿等红灯，忽然想到这些铁皮壳子已经成了城市里最寻常的东西。三十年前，一条街上没几辆车，孩子睡在院子里能听见麻雀叫。现在麻雀少了，汽车多了。它们停在路边、开在路上、堵在路口，像水一样填满城市的缝隙。人走在人行道上，右边是墙，左边是车流，中间只剩一条窄路。那婴儿车就卡在窄路里，轮子挨着路沿石。

汽车给生活带来的变化，最先感觉到的是耳朵。住在临街楼房的人，半夜能听见飙车的声音，窗户关紧了也没用。小孩子学说话的时候，先学会的是“车车”，因为大人推着他们出门，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车。玩具也变成了塑料小汽车，一按按钮就发出引擎的轰鸣。那声音是假的，但孩子分不出来。他听着假引擎声长大，以后听到真的，反而觉得陌生。

夏天最热的那几天，汽车里的空调开足了，排出来的热气扑在人行道上。婴儿车经过一辆刚熄火的车，能感觉到一股热浪从底盘升上来。孩子的脸被烘得红扑扑的，母亲蹲下来摸了摸他的额头，又把毯子往下拉了拉。她推着车往前走，经过一辆又一辆车，每一辆都在散着热。整条街像一条长条形的烤箱，烤箱里躺着几百个铁盒子。

到了晚上，车少了，路空出来。有人把婴儿车推到路中间，让孩子看天上的星星。星星没几颗，但路灯很亮。孩子仰着头，看见的是路灯、电线、远处高架桥上移动的车灯。那些车灯排成一串，像发光的珠子在黑暗里滑过去。他看了一会儿，又睡着了。母亲把他推回家，经过楼下停着的汽车，车顶映着路灯的光，圆圆的，像月亮掉在了上面。

第二天早上，那辆婴儿车又出现在人行道上。孩子还在睡，汽车还在开。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被尾气熏得发黄，但树还在长。孩子醒了，睁开眼睛，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一辆银色的轿车从面前开过去。他眨了眨眼，没哭。他大概以为世界本来就是这个样子，有轮子、有玻璃、有轰隆隆的声音从早到晚。他以后也会学开车，也会变成路上的一辆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