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便利店的灯光总比别处白一些。微波炉转着最后一只包子，面皮在蒸汽里涨开，肉汁从收口处渗出来。店员把塑料盒递过来时，手指碰到滚烫的盒壁，缩了一下。我站在窗边吃，看见对面写字楼还有七八层亮着格子。包子烫嘴，馅里的葱粒切得潦草，但那股热乎气顺着食道往胃里走，整个人才从加班后的恍惚里缓过来。这种时候，人会想起一些很远的事。

我小学的校门口也有包子摊。天没亮透，摊主掀开笼屉，白雾腾起来罩住半条街。那时候包子五毛一个，我攥着硬币排在队伍里，前面是同桌，他总要把每个包子捏一遍，挑最大的那个。老师从不管这些，她只站在校门口看我们进进出出，偶尔弯腰捡起谁掉在地上的铅笔。教育在那时候是件很具体的事，认字、算数、记住回家的路。没人告诉你这些有什么用，但你知道它们会一直在那儿，像蒸笼底下那层湿布，不显眼，却托着所有东西。

后来我当了老师，站在讲台上，面对五十几张脸。有个男生总在最后一排睡觉，课本摊开，口水洇湿了“岳阳楼记”那页。我把他叫到办公室，他站着，肩膀一高一低，说昨晚帮家里看店到两点。我没再说什么，只让他把课文抄一遍。第二天他交上来的本子上，字歪歪扭扭，但每一行都写满了。教育有时候像那只包子，你递过去的时候不知道对方饿不饿，但总得递。

有一年冬天特别冷，教室暖气坏了，学生裹着羽绒服上课，哈气在空气里凝成白团。我让他们分组讨论，自己走到窗边，看见操场角落有只流浪猫缩在乒乓球台下。坐在前排的女生突然举手，说老师能不能把猫抱进来。全班都笑了，但笑声里没有恶意。后来那只猫在教室后头待了一节课，谁也没碰它。下课铃响，它自己从门缝溜走了。那天我们没讲完计划中的内容，但我觉得该上的课已经上了。

我父亲也是老师，教了一辈子初中数学。他退休那年，有学生从外地回来看他，拎着两盒点心，坐在客厅里聊了三个钟头。那学生当年成绩不好，父亲总把他留下来补课，一道题讲五遍。他后来开了修车铺，生意不错。走的时候他说，老师，你那时候讲的全等三角形我早忘了，但你让我知道一件事，有人愿意花时间在你身上。父亲送他到门口，回来把点心拆开，自己吃了一块。

现在我偶尔还会在深夜去那家便利店。包子有时是白菜馅，有时是酱肉的。店员换过好几个，但微波炉还是那台，转起来嗡嗡响。我站在窗边吃，看对面楼里的灯一盏一盏灭掉。教育这件事，说到底就是有人在你饿的时候递过来一个热包子，你接住了，吃下去，觉得还能再走一段路。至于那包子是什么馅的，后来记不清了，但当时烫手的感觉，能留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