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的洒水车拐过街角，放的是《世上只有妈妈好》。那调子湿漉漉的，混着水雾洒在空荡的早市上。我拖着行李箱站在路边等车，忽然觉得这曲子比任何闹钟都管用，它把整条街从梦里拽了出来，也把我拽向几百公里外的一座古镇。旅游这件事，有时候就是从一段熟悉的旋律里拔脚走开，去听别处的声音。

到了古镇已是午后。石板路被行人磨得发亮，两边铺子卖姜糖和木锤酥，锤子砸下去的闷响此起彼伏。我没进那些热闹的店，拐进一条窄巷，看见一个老人坐在门口扎竹扫帚。他手指翻飞，竹篾沙沙响，像在跟谁低声说话。我站了十几分钟，他抬头笑笑，递给我一把小竹凳。那一刻我忽然觉得，旅游不一定要看什么奇景，能在一个陌生地方坐下来，看别人做一件日常事，心里就踏实了。

第二天起了个大早，去赶镇外的早集。卖菜阿婆把青菜码得整整齐齐，叶子上还挂着露水。旁边摊子卖豆腐脑，木桶一揭盖，热气直往人脸上扑。我端着碗蹲在路边吃，辣油呛得直吸气。有个赶集的大叔看我这样，笑着用方言说了句什么，我没听懂，也跟着笑。后来才知道他说的是“外地来的吧，多放点醋就不辣了”。这种没头没尾的搭话，在旅游路上常遇到，比景点门票更让人记得住。

下午租了条小船，顺着河道慢慢划。水不深，能看见底下的螺蛳和游过去的小鱼。两岸老房子墙上爬满藤蔓，有户人家推开后窗，直接把拖把伸进河里涮。船夫说这条河以前是运粮的，现在只剩游客和洗衣裳的。我问他天天划船烦不烦，他说烦什么，每趟水都不一样，今天漂着柳叶，明天可能漂着花瓣。这话让我愣了一会儿。旅游的人总想找新鲜，住在里面的人却能从重复里看出变化。

傍晚坐在桥头吃冰粉。旁边有个写生的学生，画板上水彩还没干。他问我从哪来，我说了城市名字，他说没去过。我说你们这儿挺好，他说你们那儿也挺好。然后两人都不说话了，各自看河面上灯影晃来晃去。旅游大概就是这样，从一个自己待腻的地方，跑到别人待腻的地方，互相羡慕一阵，再各自回去。但那一阵羡慕是真的，像冰粉里的红糖水，甜得实在。

夜里回客栈，路过一家小酒馆，有人弹吉他唱《南方姑娘》。我站在门外听，没进去。唱到一半，老板出来抽烟，看见我，说进来坐呗，不收你钱。我摇摇头说赶路。他笑笑说那下次。其实我知道没有下次，但这句话听着舒服。旅游路上遇到的人，大多只有一面之缘，可那一面里没有算计，没有客套，像清晨洒水车放过的音乐，响过就散了，却把一天的调子定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