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自习后排总有人打哈欠。嘴巴张到最大,气流从喉咙里闷闷地滚出来,眼睛挤成两条缝,眼泪顺着眼角滑到耳根。桌上摊着数学卷子,笔帽在指间转了三圈掉在地上。前桌的女生偷偷把手机藏在课本下面刷短视频,屏幕亮光映着她下巴上一颗新冒的痘。教室里很安静,只有空调外机嗡嗡响,还有某个男生用指甲抠橡皮屑的声音。这个场景里几乎所有人都在和某种电子设备发生关系,只是没有人觉得这件事需要被讨论。打哈欠的那个男生终于趴下了,脸贴在卷子上,呼吸慢慢变匀。他手腕上还戴着学校发的智能手环,用来记录睡眠和步数,此刻正安静地亮着一颗绿灯。
那颗绿灯每三秒闪一次,把心跳变成数据传出去。他不知道这些数据最后会变成什么,也许是体育课上的跑圈要求,也许是家长手机里的周报。科技早就不是实验室里的东西了。它变成手环,变成教室前面的摄像头,变成食堂刷脸的那块屏幕。去年学校装了一套课堂行为分析系统,说是能识别抬头率、趴桌率、举手次数。老师们私下里抱怨这东西没什么用,但每次公开课之前还是会提醒学生坐直。后排那个哈欠连天的男生不知道,他每次低头捡笔的动作都会被记成一次注意力分散。他只知道昨天打游戏到两点,今天实在撑不住。
撑不住的人不止他一个。隔壁班有个女生每天用翻译笔扫二十页英文原著,扫完把生词本导出到手机里,等公交的时候翻两下。她英语成绩涨得很快,但口语还是不敢开口。翻译笔的发音是标准的,她跟着读了两遍,声音压在嗓子底下。科技给了她很多方便,也让她更清楚自己缺什么。教室后墙的充电柜里插着十几根线,有快充有慢充,线头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。晚自习结束的时候大家一窝蜂去拔自己的设备,偶尔有人拿错,第二天再换回来。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劲,就像没人觉得每天把手机交给班主任保管有什么不对劲。
班主任把手机锁进铁皮柜的时候,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。那个柜子有三十个小格子,每个格子上贴着名字和学号。柜子顶上放着一台旧投影仪,灯泡已经换过三次。上课的时候老师用平板投屏,课件里插着动画和视频,偶尔卡住,全班就盯着那个转圈的加载图标发呆。加载图标转啊转,后排的哈欠又起来了。这次打哈欠的是个女生,她用手背挡着嘴,另一只手在草稿纸上画了个笑脸。她不知道窗外那根新立起来的5G基站离她只有两百米,也不知道那个基站每天要处理多少条数据。她只知道物理卷子最后一道大题又没做完,明天要早点来抄答案。
答案有时候来得太快也不好。有个男生用搜题软件扫了一道电磁场题,三秒钟出结果,连步骤都写得清清楚楚。他把答案抄在错题本上,笔迹很工整,心里却空落落的。后来他把软件删了,换成一本翻得卷了边的辅导书。书页上有他爸二十年前写的笔记,蓝黑墨水洇开一小片。他爸那时候没有搜题软件,遇到不会的题就空着,第二天问老师。老师拿粉笔在黑板上画图,粉笔断过好几次。那个男生现在用平板看网课,老师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出来,清晰但没有温度。他把音量调大一点,假装教室里只有他一个人。
一个人坐在后排其实挺舒服的。哈欠打完了,眼泪擦干了,卷子翻到另一面继续写。窗外天已经全黑了,远处高架上的车灯连成一条线,慢慢挪动。手机在铁皮柜里震动了一下,没人知道是谁发的消息。讲台上老师正在用电子笔批改作业,红色的勾和叉出现在屏幕上,没有粉笔灰,也没有沙沙的摩擦声。科技把很多东西变干净了,也把很多东西变远了。那个打哈欠的男生终于抬起头,揉了揉眼睛,拿起笔在卷子上写下一个公式。他写得很慢,但写对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