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来我上了初中,路过那家理发店,发现三色灯不转了。陈师傅坐在门口晒太阳,膝盖上摊着一张报纸。他看见我,招招手,问,功课紧不紧。我说还行。他说,你爸上次来理发,说你作文拿了奖。我有点不好意思。他说,写文章跟理发一样,得先看清楚头型,再下推子。我笑了一下,觉得这个比方不太对,但也没反驳。他接着说,我儿子当年读书不行,送去学厨师,现在在省城炒菜,一个月挣得比我多。说完他把报纸折起来,起身去开灯,那灯闪了两下,又慢慢转起来。
高中我去了县城,一个月回一次家。有次回来,理发店的门关着,门口贴了张纸,说陈师傅住院了。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,三色灯没转,玻璃上落了一层灰。旁边杂货店的老板娘说,老陈是累的,站了几十年,静脉曲张。我忽然想起他给我父亲修后颈时的样子,推子贴着头皮,一点一点往上走,像在削一块木头。他从来没说过“你要好好读书”这种话,只是每次理完发,用海绵把我脖子上的碎发扫干净,说一句,去吧。
陈师傅出院后,理发店没再开。他坐在家里给人理发,只接老主顾。我父亲还是去,回来跟我说,老陈手抖了,剪得不如以前齐整。我说那还去。父亲说,习惯了。后来我上大学,寒假回家,路过陈师傅家,门半开着,他正给一个老头围围布。推子响着,还是那个闷闷的声音。他看见我,点点头,说,大学生回来了。我说嗯。他说,你爸说你念的是中文系。我说是。他说,那以后要写书。我没接话,站在门口看他把那个老头的头发一层一层推下来。
有一年夏天,我在家写论文,写不下去,出门散步。走到陈师傅家门口,他正坐在藤椅上看一本旧杂志,封面上是八十年代的电影明星。他抬头看见我,说,进来坐。我进去,坐在他旁边的小板凳上。他说,你小时候在我这儿理发,总是不老实,头动来动去。我说,怕推子夹头发。他笑了,说,现在不怕了。我说,现在不在这儿理了。他说,是啊,人都走了。然后他翻了一页杂志,说,你爸上次来,说你要毕业了。我说嗯。他说,毕业了干什么。我说,可能当老师。他想了想,说,当老师好,跟理发一样,都是手艺活。
陈师傅去年冬天走了。理发店的门面租给了一个卖早点的,三色灯拆下来,扔在门口,灯管碎了。我路过时看了一眼,想起他给我父亲修后颈的样子,推子从下往上走,碎发落在围布上。他从来没教过我什么,也没说过一句关于教育的大道理。他只是在我小时候,一边理发一边跟我父亲聊天,说念书好啊。那句话轻飘飘的,像碎发一样落下来,落在围布上,落在那些年里。我后来当老师,站在讲台上,有时候会想起那个转动的三色灯,红白蓝一圈一圈,像某种不知疲倦的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