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台车是父亲在2009年买的,银灰色,手动挡,右前轮上方有一道被电动车刮出的凹痕,他用补漆笔涂过两回,颜色对不上,像贴了块膏药。我坐过无数次,从小学后座到高中副驾。冬天早晨座椅冰凉,夏天方向盘烫手。父亲总在等红灯时用抹布擦仪表盘,其实没什么灰,他就是停不下来。那辆车跑了十八万公里,空调修过三次,雨刮器换过五副,变速箱在某个雨天忽然变得迟钝,后来也就习惯了。
汽车这东西说到底是一堆金属和塑料的组合,可一旦跑起来,就装进了太多别的东西。后排脚垫上散落过我的铅笔、橡皮、半包饼干,还有一张初一秋游时捡的银杏叶,干透之后卷成一小团,没人去扔。副驾遮阳板的化妆镜被母亲掰断过,她那天赶着去开会,用力过猛,塑料卡扣崩开,后来一直用透明胶粘着。每辆车都有这种补丁,不在修理厂,在日子里。
去年暑假我坐长途大巴去邻市,高速上旁边车道有辆白色两厢车,超车时我瞥见后座堆着快递纸箱和一把倒下的折叠椅,驾驶员是个中年男人,左手搭在窗沿,指间夹着没点着的烟。那辆车很快消失在前面车流里,可那个画面一直留着。人们把车开成自己的延伸,后备箱塞满回老家的年货,后座安着儿童座椅,前挡风玻璃下摆一盒抽纸和半瓶矿泉水。车是流动的私人房间。
父亲最近说想换车,看了几款国产混动,又嫌充电麻烦。那天他翻出旧车的保养手册,里面夹着一张2015年的加油发票,93号汽油,单价五块八。他把发票对着灯看了一会儿,又夹回去。那台车现在还在跑,每天接送母亲上下班,周末去菜场。右前轮的补漆又褪了些,凹痕反而更明显。启动时发动机声音比从前大了,但父亲说还能开,年检也没问题。
教室后排的哈欠已经停了,卷子还剩最后一道大题。窗外又有一辆车经过,这次是辆面包车,速度很慢,大概在找停车位。车灯扫过黑板,照亮了值日表上几个歪斜的名字。我忽然想,等十年后自己买车,会不会也在某个深夜开过学校门口,无意间照见一个困得抬不起头的学生。那时我的车里会放着什么,脚垫上会落着谁的头发,副驾座椅调成什么角度。这些事现在想还太早,但车子总会一辆接一辆地开过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