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上初中时最怕体育课。八百米永远不及格,跳箱摔过膝盖,铅球推出去砸了自己的脚。体育老师姓周,黑脸,嗓门大,总说“再来一次”。后来他让我每天早到二十分钟,陪他绕操场走圈。走,不是跑。他讲他年轻时打篮球断了跟腱,躺了半年,复健就是从走路开始。我们走了一个学期,我八百米勉强及格。那二十分钟里他从不提成绩,只说呼吸要匀,步子要稳,眼睛看前面三米的地方。现在想起来,体育课教我的第一件事是接受自己跑得慢,然后慢慢跑下去。
小区里有个单杠,锈得发黑,横杆上缠着胶带。每天傍晚有个老头去吊,吊三十秒,下来甩甩手,再吊。他瘦,胳膊上没什么肉,但握力惊人。有次我路过,他正吊着,忽然说,你试试。我上去,十秒就掉了。他说,不急,明天再来。后来我隔三差五去吊一会儿,从十秒到二十秒,再到四十秒。老头说他是退休才开始练的,以前坐办公室,肩周炎抬不起手。体育这事不挑人,也不挑时候,你只要开始,身体就记着。记性比脑子好,它不骗人。
去年冬天看了一场社区篮球赛。两队都是四十来岁的男人,肚子腆着,跑起来地板咚咚响。有个穿红背心的,运球过不了人,就站在三分线外投,姿势难看,像推铅球,但准。每进一个,场边他女儿就跳起来喊。打到最后一分钟,红背心抽筋了,倒在场上,两边的都过来给他掰腿。掰完接着打,他投丢了绝杀球。散场时他女儿跑过去,他说,回家吃饺子。体育有时候跟输赢没关系,就是一群人凑在一起,把身体里多余的东西倒出来,然后各自回家。
我父亲年轻时是厂里篮球队的,打中锋。家里有张黑白照片,他穿着背心短裤,站在球场中间,手叉腰,笑得露出虎牙。后来厂子倒了,球队散了,他再没碰过篮球。前年他退休,我给他买了个球,他拍了两下说,手感还在。现在他每周三去老年活动中心打半场,回来跟我说谁谁脚步快,谁谁投篮准。他不提自己得了多少分。有次我去看,他抢篮板时被人撞了一下,踉跄两步,站稳了,接着跑。那个瞬间我看到照片里的虎牙,一闪。
香肠终于晒好了,母亲收进来,说今晚蒸一节。我站在阳台上看楼下操场,体育课刚下课,孩子们往教学楼跑,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。有个男孩跑着跑着停下来系鞋带,系完抬头发现队伍走远了,赶紧追。他跑得很快,风把校服吹得鼓起来。我想起周老师说的,眼睛看前面三米的地方。体育不解决什么问题,它只是让你在一呼一吸之间,把今天过完。明天再来,再来一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