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病房的玻璃，老陈把脸贴得很近，鼻尖在窗面上压出一小团白雾。里面一排小床，他分不清哪个是自家孙子，只觉得每张襁褓都差不多。护士走过时朝他摆摆手，意思是别久留。他退后两步，又忍不住凑回去。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很重，长椅上还坐着另外两个等探视的男人，一个在打手机游戏，外放的声音是消消乐的清脆音效。

老陈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厂里俱乐部打牌的日子。那时候娱乐是稀缺的，一副扑克能围一圈人，输赢不过几根烟。现在他手机里也装着斗地主，可总玩不长，嫌那些动画太花哨。他看邻座那人的消消乐，方块炸开时弹出一串彩星，那人手指划得飞快，嘴角偶尔翘一下。老陈不懂这有什么好玩，但他承认，那种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听着不让人心慌。

他儿子小时候，娱乐是傍晚六点半的动画片。一家人端着饭碗围在十四寸电视机前，信号不好时得有人去转天线。后来有了游戏机，儿子偷偷攒钱买卡带，被他发现后揍了一顿。现在儿子躺在病房里陪产，手机里存着几百个短视频，却很少见他笑。老陈觉得奇怪，能玩的东西明明变多了，可人好像更不容易高兴。

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亮着蓝光，老陈走过去买了一瓶水。屏幕上的广告轮播着新出的手机游戏，几个卡通人物蹦跳着，配乐很吵。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，又走回窗边。一个护士正给婴儿换尿布，动作麻利得像在流水线上作业。老陈想，这护士一天要换几十次，大概早不觉得新鲜了。可对每个刚当爷爷的人来说，头一回看自家孩子，总归是件大事。

他掏出手机，点开儿子教他用的那个短视频软件。划了两下，是钓鱼的，又划，是唱戏的，再划，是个年轻人用锅碗瓢盆敲曲子。老陈停住了。那人敲得不算好听，但架势认真，底下评论都在笑。他也跟着咧了咧嘴。原来娱乐不一定要多精致，有人愿意折腾，有人愿意看，这事就成了。

天快黑时，儿子发来消息说母子都好，让他先回去。老陈站起身，膝盖咔嗒响了一声。他把手机揣进口袋，又回头望了一眼那排小床。走廊里消消乐的声音还在响，打游戏的男人换了个姿势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。老陈往外走，经过贩卖机时又听见里面在放那首吵人的广告曲。他忽然觉得，这些声音和画面堆在一起，就是眼下这个世界的热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