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八的便利店只剩一个店员在理货

腊月廿八的下午，我走进小区门口那家便利店，货架上已经空了大半。收银台后面只剩一个年轻店员，正对着手机屏幕戳戳点点。他说其他人都回老家了，自己抢到了大年初一的票。我拿起一瓶水，他扫完码，手机碰了一下就付完了，前后不到两秒。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，他还在低头处理外卖平台的订单，打印机吱吱地吐出小票，声音在空荡荡的店里格外清楚。这座城市有一半人回了老家，但店还开着，机器还在转。

那个店员告诉我，他老家在甘肃，以前回去要坐十六个小时的绿皮车，现在高铁六个多小时就能到县城。他掏出手机给我看购票记录，腊月二十那天他试了三次才抢到票，候补功能自动帮他排队，凌晨两点弹出一条通知，票到手了。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，好像这一切本来就该是这样。我记得十几年前春运，火车站广场上搭满临时帐篷，人们裹着棉被排队等窗口开票，现在那些画面几乎看不到了。购票这件事从体力活变成了手指活，背后是庞大的服务器集群在支撑每秒几十万次的查询和写入。

便利店隔壁的快递驿站也还开着，门口堆着最后一批没取走的包裹。老板说今年很多人提前走了，包裹就留在驿站，等年后回来再拿。他指着货架上一排纸箱，都是智能分拣系统送过来的，从分拨中心到驿站，中间经过了好几次自动扫描。他说以前分拣靠人蹲在地上看地址，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，现在机器扫一眼条码，包裹自己就跑到对应的格口里。我问他今年还回不回去，他说不回了，把老婆孩子接过来，在城里过年。驿站里那台扫描枪闪了一下红光，又一件包裹被录入了系统。

我往回走的时候经过一个建筑工地，大门锁着，里面停着几台挖掘机。塔吊上面的摄像头还在转，旁边挂着一块电子屏，显示着工地内部的温度、湿度和PM2.5数值。门卫室里没有人，但门禁系统亮着绿灯，刷脸才能进。我想起前些年工地过年，总有人留下来看守材料，现在远程监控和自动报警把这份差事也接了过去。城市安静下来了，但传感器没有休息，它们每隔几秒就往云端发一次数据，记录着这座空了一半的城市还在怎样运转。

晚上我在家翻手机，看到一条推送说今年春运全国发送旅客预计超过九十亿人次。这个数字搁在二十年前是不可想象的，那时候运力不够，很多人只能骑摩托车结伴返乡，几百公里骑十几个小时。现在高铁网络把主要城市串起来，导航软件实时调整路线避开拥堵，服务区里充电桩排着队。技术没有让春节变得冷清，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让人流动。那些空出来的出租屋、关门的店铺、安静的街道，背后是无数个家庭在另一个地方团聚。

半夜我下楼扔垃圾，小区里的智能回收箱亮着蓝光。我扫码开门，把纸箱投进去，屏幕上跳出积分到账的提示。旁边路灯是太阳能的，白天存电晚上亮，不需要人管。我突然想到那个便利店店员，他这会儿应该已经关了店，回到出租屋收拾行李了。明天他坐上高铁，六个小时后就能吃到家里的饭。这座城市空了一半，但剩下的那一半还在运转，靠的是无数个不需要人盯着也能自己工作的系统。它们沉默地亮着灯，等着人们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