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古镇的头两天,父亲走得很慢。石板路坑洼,他低头看脚下,偶尔停下来摸一摸墙上的青苔。一条巷子能走二十分钟。我原先想催他,后来也慢下来。路边有人在卖姜糖,现做现切,甜味混着姜的辣气飘出来。父亲买了两包,说回去给邻居。其实邻居也在装修,但他说,总有人没装。我们拐进一家茶馆,坐在竹椅上喝了一下午茶。窗外有只猫趴在台阶上,一动不动。那几天我们没去什么景点,只是在镇子里来回走。
我问他,这样走有什么意思。他说,有意思的是不用听电钻。这话让我笑了,但也让我明白一件事。旅游对很多人来说,不是为了看什么了不起的东西,只是为了换个地方待着。待着的时候,耳朵里是别的声音,眼睛里是别的颜色。你不需要拍照片,不需要写游记,甚至不需要记住地名。你只是在那里,而那里没有你日常的那些麻烦。这种旅游听起来没出息,但管用。
后来几天,我们走得更远了些。坐小巴去附近的村子,路上颠得厉害,父亲靠着窗睡着了。到了地方,他在一棵大樟树下坐了很久,看几个小孩玩弹珠。小孩们说的方言我们听不懂,但父亲看得很专心。中午在一户人家搭伙,吃了腊肉和青菜,饭是柴火烧的,锅底有一层焦黄的锅巴。他吃了两碗。回去的路上他说,这比在家午睡强。我想,午睡是补觉,这是补别的。
旅行结束回到家,装修还在继续。电钻声又响起来,但父亲没有再烦躁。他把在古镇买的姜糖分给邻居,然后坐在阳台上,翻看手机里拍的几张照片。照片拍得不好,有一张只拍了半截墙和一只猫的尾巴。但他看得挺认真。我问他,下次还去吗。他说,去,等这栋楼装完就去。我说,那要等很久。他说,那就先去别的地方。
我后来想,旅游这件事,被说得太复杂了。有人要远方,有人要意义,有人要逃离。其实它可能只是一个人被吵得睡不着时,买一张票,去一个能睡着的地方。父亲在古镇的茶馆里打过一次盹,他说那是他一个月来睡得最沉的一次。电钻还在响,但他在几百公里外,听不见。这就够了。旅游不需要被赋予太多,它自己会说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