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租屋阳台那盆薄荷是去年夏天买的,五块钱,连盆带土。它长得不算好,叶子小,茎也细,但掐一片揉碎闻起来还是清凉的。楼下巷子口总停着一台墨绿色老捷达,车主是隔壁楼的装修师傅,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打火,发动机声音闷闷的,像一口痰卡在喉咙里。薄荷的香味飘下去,和尾气混在一起,分不清谁更顽固。
那台捷达我坐过一次。师傅顺路捎我去建材市场,车里一股子水泥灰和烟味,仪表盘上裂了道缝,用透明胶粘着。他说这车跑了快四十万公里,大修过两回,空调早就不制冷了,夏天开窗比开空调管用。我问他为什么不换一辆,他笑了笑说,换什么,能跑就行。这话听着耳熟,我爸以前也这么说过他那辆二手面包车。
汽车这东西,在城里像水里的鱼,多得数不清,可每条鱼都有自己的脾气。有的车喇叭声脆,有的闷;有的车起步快,有的得喘半天。我住的那条巷子窄,两边停满车,后视镜挨着后视镜,中间只留一条缝。每天傍晚,总有人在楼下喊,谁的車挡道了,挪一下。喊声里带着方言,尾音拖得长,像是跟车在商量。
薄荷被风吹歪过几次,我用一根筷子支着。有天夜里下暴雨,我听见楼下有车报警器响了,一直响到凌晨。第二天早上看见那台捷达的雨刮器上夹着一张纸条,写着对不起,碰了你的后视镜。师傅把纸条揉成一团扔了,说没事,本来就用胶带缠着。他上车前看了一眼我的薄荷,说这东西好活,掐一枝插土里就能长。
我后来搬走了。新住处没有阳台,薄荷留给了下一个租客。偶尔在街上看见墨绿色捷达,会想起那个师傅,想起他车里那盘蔡琴的磁带,卡带机有时候吞带,他就用手拍一下仪表盘。汽车跑在路上,载着人,也载着一些说不清的东西。有的车旧了,有的车新,有的车停在楼下再也没动过。
前几天路过原来那条巷子,捷达还在,车身多了几道划痕。薄荷不在了,窗台上换了一盆绿萝。师傅正蹲在车旁边换轮胎,扳手搁在地上,旁边放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。我没过去打招呼,只是觉得那台车比记忆里矮了一点,可能是轮胎瘪了,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