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巷口炸油条的锅已经烧上了。老陈把面团往锅边一贴,滋啦一声,油花翻起来。他一边翻着长筷子,一边跟旁边卖豆浆的老刘说,昨天面粉又涨了两块钱一袋。老刘没抬头,说黄豆也贵了,一斤涨一毛。这口油锅从五点冒烟到九点收摊,四个钟头里,老陈要卖出两百多根油条,才够付摊位费、原料钱,剩下的才是两口子的工钱。锅边的铁皮盒里,一块的硬币和五块的纸币越堆越高,可老陈心里清楚,这堆钱里真正能落下的,薄得很。
财经这件事,说到底就是人跟钱怎么打交道。老陈不懂什么叫货币政策,但他知道银行利息降了,存折里那点积蓄一年下来少买好几袋面。他也不看股市行情,可隔壁摊卖煎饼的老王去年听人劝买了基金,到现在还亏着本,每天出摊都少炸两个鸡蛋。钱在锅边转来转去,从顾客口袋到老陈手里,再从老陈手里交出去,每一道转手都带着温度,也带着算计。经济学家管这叫流通,老陈管这叫过日子。
油锅每天要用掉两桶油,老陈固定在东头粮油店进货。店主老周给他赊账,月底结一次。老周自己呢,从批发商那里拿货,批发商又得看期货市场的脸色。棕榈油价格一波动,传导到老陈这口锅里,快则三五天,慢则半个月。老陈不懂什么传导机制,但他会看老周的脸色。老周要是皱着眉说“这个月油紧张”,老陈就知道下个月油条得涨五毛。价格这东西,从来不是一个人说了算,是一串人连着算。
早市上二十几个摊位,卖菜的、卖肉的、卖早点的,各有各的账。卖菜的李姐每天凌晨去批发市场,菜价随天气变,下雨天青菜贵三成,她得算好进多少不烂在手里。卖肉的小赵盯着生猪出栏价,肉价高了他少进,肉价低了他多进,可冷柜电费又是个固定开销。这些摊位凑在一起,就是一个小型市场。谁家涨价了,谁家分量少了,顾客用脚投票,第二天就不来了。竞争不是书本上的概念,是隔壁摊比你便宜五毛钱,你就得少卖十份。
老陈收摊后数钱,一张一张捋平。他有两个孩子,一个上高中,一个上初中,学费、书本费、补课费,每一笔都从这口油锅里出。他不敢生病,因为歇一天就少一天进项,可摊位费照交。他也不敢乱花钱,因为面粉和油的价格说涨就涨。他听说过“通货膨胀”这个词,是从儿子课本上看到的,他觉得那就是钱变薄了,锅还是那口锅,油条还是那根油条,可拿在手里的钱,买不回从前的东西了。
下午老陈去银行存钱,柜员推荐他办个理财,说收益比定期高。他摆摆手,说看不懂的东西不碰。他见过太多人想赚快钱,最后连本都折进去。他只信锅里的油温和手里的面团,油热了炸得脆,面发好了炸得蓬。财经世界里那么多花样,落到他这里,就是每天卖完油条后,盒子里剩的那几张票子够不够明天进货。锅凉了,明天还得点着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