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自习教室后排,有人把脸埋进胳膊弯里,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。台上老师还在讲题,粉笔敲着黑板,声音像钝刀子割肉。那个打哈欠的人其实不困,只是坐得太久,膝盖发酸,后背发紧,眼睛盯着同一行字看了十分钟也没翻页。他的身体在提醒他,它需要动一动,需要出汗,需要喘几口粗气。这种提醒很朴素,跟体育课本上那些大道理没关系,就是一个少年人身上多余的力气没地方去。
我念中学那会儿,体育课总被安排在下午最后一节。前半节跑圈,后半节自由活动。跑圈是绕操场四圈,一千六百米。起跑时大家挤成一团,鞋底蹭着煤渣跑道,发出沙沙的响声。跑到第三圈,队伍就拉成一条细线,有人开始走,有人叉着腰喘气。体育老师站在终点线旁边,不催也不骂,只是看着手表。他常说的一句话是,跑不动就走,走不动就站一会儿,但别蹲下。那时候不懂,后来才明白,蹲下再站起来会头晕。
操场角落有一副单杠,锈得发红。男生们下了课就围过去,一个一个跳上去拉,拉不上去就吊着,吊到手滑。有个瘦个子能拉十二个,下巴过杠,脖子上的筋绷起来。其他人起哄数数,数到十二就鼓掌。瘦个子落下来,手心磨出红印,甩一甩,说今晚回去得用热水泡。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,可第二天又有人去试,想多拉一个。那种较劲不声张,就是跟昨天的自己过不去。
体育课最实在的好处,是让脑子歇一歇。上完一节数学课,脑子里塞满公式和符号,像一锅稠粥。到操场上跑两圈,风灌进领口,脚掌踩实地面,呼吸变成一件需要专心去做的事。跑完坐在篮球架下面,汗从鬓角往下淌,这时候再想那道几何题,忽然就通了。身体动过之后,脑子好像也被重新摆了一遍。那些坐在教室里想不通的事,有时候是在跑动中松开的。
冬天上体育课最难熬。手冻得握不住排球,垫球的时候小臂被砸得生疼。老师让先跑三圈热身,跑完鼻子通红,呼出的气像一小团白雾。可跑着跑着,脚底板热起来,手指也不僵了。打半场篮球,投不进也没关系,抢篮板的时候两个人撞在一起,摔在地上,爬起来拍拍灰继续。那种冷天里的热气,是从自己身体里烧出来的,比教室暖气片烤着的热乎更实在。
后来我离开学校,很少再跑圈了。偶尔路过一个操场,看见穿校服的学生在跑步,队伍歪歪扭扭,有人偷懒抄近道。我站在栏杆外面看一会儿,想起那个打哈欠的后排同学。他现在大概也坐在某间办公室里,对着屏幕,膝盖发酸。体育这件事,说到底就是给身体一个出口,让它跑一跑,跳一跳,出点汗。不用想太多意义,跑完四圈,喘匀了气,走回教室接着上晚自习,腿有点软,但心里松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