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陈这辈子去过不少地方,多半是出差顺路。八十年代跑供销,在火车硬座上熬过三天两夜去乌鲁木齐,下车时脚肿得塞不进鞋。后来条件好了,单位组织旅游,他跟老伴去过海南、云南、张家界。每次回来邻居问怎么样,他都说“还行”,但相册里那些照片骗不了人,他在天涯海角那块石头前咧嘴笑,在丽江四方街蹲着看纳西族老太太打跳,在黄龙溪被老伴逼着戴花环。那些年出门,心里踏实,知道家里不用惦记。
老伴走的那年秋天,老陈报了个去徽州的老年团。大巴车在高速上跑了六个小时,他旁边座位空着,导游小姑娘给他递水时总多看一眼。宏村的月沼边全是写生的学生,他绕了两圈就出来了,坐在村口石桥上吃自带的面包。团里几个老太太拉他一起拍照,他推不过,站过去,手不知道往哪搁。回来之后他把照片塞进抽屉最底层,再没翻开过。那趟出门他记住的只有一件事,村口桥头有棵柿子树,果子熟透了往下掉,摔在地上啪嗒一声。
孙子提前一个月出生,三斤八两,在保温箱里住了二十三天。老陈每天下午去医院,隔着玻璃看一会儿。儿子让他别天天跑,他说在家也是坐着。其实他偷偷把去成都的火车票退了,本来打算跟几个老伙计去看都江堰。退票扣了二十块钱手续费,他没跟人说。有天在走廊遇见隔壁床的爷爷,那人从甘肃来,说这辈子最远到过兰州。老陈突然觉得,自己那些年到处跑,好像也没跑出什么名堂。
孙子出院那天,老陈抱着裹成粽子的婴儿,手有点抖。儿子开车,他坐后排,孩子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。车过长江大桥时,他低头看看那张皱巴巴的小脸,忽然想起在敦煌鸣沙山看过的日出。那天凌晨四点爬起来,爬到沙山顶上,太阳从地平线拱出来时,周围几百号人都在喊。他当时没喊,就站着看,沙子灌进鞋里也没管。现在怀里这个小人儿,大概要等很多年才能带出去看世界。不过没关系,他想,到时候自己可能走不动了,但可以像今天这样,在某个地方等着。
晚上回到家,老陈把青海湖那张照片从手机里删了。他找出一个旧相册,第一页夹着1987年在苏州虎丘拍的彩色照片,边角发黄,他穿着白衬衫站在剑池旁边,头发还是黑的。他把相册塞进床头柜抽屉,关灯躺下。隔壁房间传来孙子的哭声,很细,像远处山涧里冰裂开的声音。他忽然盘算起明年开春,等孩子大一点,推婴儿车去趟玄武湖,看看柳树发芽。那地方不远,地铁四站路,他认得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