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一吹,肠衣微微收缩,油脂在日光下透出琥珀色。楼下传来小孩放摔炮的脆响,一声接一声,像谁在往地上扔豆子。我趴在阳台栏杆上看,那些孩子跑来跑去,口袋里鼓鼓囊囊,装的全是快乐。
说到娱乐,我总想起小时候过年。那时候没什么像样的玩具,一挂小鞭拆开能玩一下午。单个点着了扔进铁皮罐头盒,“砰”一声闷响,盒子蹦起半尺高。还有擦炮,往墙上一划,赶紧丢出去,捂着耳朵等那一声炸。最奢侈的是烟花,一支“魔术弹”举在手里,五颜六色的火球一颗接一颗冲上天,邻居家小孩全仰着头看。那种快乐很直接,不需要花钱买门票,也不需要谁来组织。
现在的人娱乐方式多了。手机一开,短视频能刷到半夜。游戏厅、剧本杀、密室逃脱,年轻人排着队去。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有天晚上路过小区广场,看见几个中年人在路灯下踢毽子。毽子是塑料绳扎的,底座垫了枚旧铜钱。他们踢得不算好,接不住就笑,笑声在楼群之间弹来弹去。旁边长椅上坐个老太太,一边剥橘子一边看,偶尔喊一声“好”。这场景比任何精心设计的娱乐项目都让人舒服。
娱乐这件事,说到底跟钱多钱少关系不大。我认识一个收废品的老头,每天下午坐在三轮车旁拉二胡。琴筒裂了缝,用透明胶粘着。他拉《东方红》,也拉《小苹果》,调子不准,但拉得认真。路过的人有的扔下几毛钱,有的站着听一会儿。他也不看人,闭着眼晃脑袋。有一回我问他,拉这个能挣钱吗。他说挣什么钱,自己高兴。这话比很多大道理都实在。
前阵子朋友拉我去玩桌游。一屋子人围坐,卡牌摊了一桌。有人算概率,有人靠直觉,有人纯捣乱。玩到半夜,输赢早忘了,就记得谁吹牛被当场拆穿,谁摸到好牌憋笑憋得脸通红。出门时外面下着小雨,我们缩着脖子跑进便利店买关东煮。萝卜煮得透烂,咬一口烫了舌头。这种晚上没什么意义,可人活着,有时候就需要这种没意义的晚上。
阳台上香肠灌好了,母亲喊我进去帮忙。她手上沾着花椒粉和盐粒,正往肠衣里塞肉。我说这活儿比打游戏累。她说你懂什么,过年灌香肠是正经事。其实我知道,她灌香肠的时候嘴里哼着歌,哼的是《难忘今宵》。一年到头,能让人哼着歌干的活儿不多。娱乐也好,消遣也罢,不过就是找个由头,让日子过得下去,让心里那点热气不散。窗外又响起了摔炮声,这次更密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