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辆车是儿子去年换的,白色,不大,落地不到十万。爷爷头一回坐的时候,研究了半天车门把手,不知道该怎么开。儿子教他按一下那个小方块,他按了,门弹开,他吓了一跳。后来他慢慢习惯了,知道怎么调座椅,怎么系安全带,也知道冬天上车别急着开暖风,得等发动机热起来。这些事没人专门教他,他就是坐得多了,自己看会的。他年轻时开过拖拉机,手扶的那种,方向盘震得胳膊发麻,跟现在这车完全是两回事。
其实他更惦记的是老家院子里那辆三轮车。电动的,车厢不大,平时拉点化肥、种子,赶集时老伴坐在后面。那车他开了六七年,换过两回电瓶,车斗的漆掉了大半。儿子劝他换辆带棚的,他说不用,这车能装东西,棚子挡视线。他心里有数,那辆三轮跑不远,最远就到镇上,来回二十里地。可就是这二十里地,他跑了几十年,从土路跑到柏油路,从自行车跑到电动车。路没变,车变了。
儿子提过要给他买辆小汽车,说他年纪大了,冬天出门别再骑三轮。他没答应。不是不想,是觉得没必要。村里路窄,会车都费劲,再说他一年到头也去不了几趟县城。真要有急事,打个电话,儿子开车回来接他,也就四十分钟。他算过这笔账,买车容易养车难,保险、油钱、保养,一年下来够他买好几袋化肥。他不想给儿子添这个负担,儿子在城里还着房贷,孙子的奶粉钱也不是小数目。
前些天他在镇上看见一辆旧面包车,银灰色的,停在农机站门口,后窗上贴着“出售”两个字。他围着车转了两圈,透过玻璃往里看,座椅还算干净,方向盘套着布套。他问了价,车主说八千。他心动了,回家跟老伴商量,老伴说你要那干啥。他说能拉东西,还能带你去县城看病。老伴没再说话。第二天他又去看,车还在,他蹲在路边抽了根烟,最后还是走了。他想,等孙子大一点,等儿子手头松一点,再说吧。
从医院回家的公交车上,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车。有辆黑色的轿车开得很快,超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风。他想起儿子刚拿驾照那会儿,开的是辆二手捷达,离合松得不好,起步总熄火。有一次在路口熄了三次,后面的车按喇叭,儿子急得满头汗。现在儿子开车稳多了,换挡也顺,就是有时候赶时间,跟车跟得太近。他每次坐都要说一句,慢点开。儿子嘴上答应,脚底下不一定听。他想着,等孙子出院那天,他得早点去,占个后排靠右的位置,把安全带系好。
